读文河《感动》(3)

何太贵

“对很多事物的关注点也不同了。以前看什么是什么，看到的都是表面，现在总是去想一想根源。”这就是哲思，我愈相信了这不是一篇写景文，而是一篇札记、随感。二十余年文河就有这般淡定，我不知他今日修炼成什么、修炼到哪个地步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淡定的人，波澜不兴宠辱不惊。我喜欢这样平平淡淡地走过一生。我们本来就是书生，读书人，掀不起风浪、没那个本事也不想掀；就这样抖落与拾掇些小悲小欢、无伤大雅，哄哄自己聊过一生。

“很多事情慢慢也都想通了，比如，以前想到人生中的种种烦恼，就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实在很累。但现在会想到烦恼即是菩提，有烦恼才会有醒悟和升华啊。”这感叹，实是值得的。后一句，实在是海阔天空沧溟明月，烦恼即是菩提，我觉得就像佛说的一句话。林清玄有“紫色菩提”“凤眼菩提”“星月菩提”“如意菩提”“拈花菩提”“清凉菩提”“宝瓶菩提”“红尘菩提”“随喜菩提”“有情菩提”……却没听说过“烦恼菩提”。

进一步，文河指出，他举了个例子：“不经过沙漠，直接通过绿洲而抵达天堂的美事是从来没有的吧。这样一想，虽身处烦恼之境也会感到心有所依了。”身处烦恼之境，也能看开是进步，是人生(境界)一层；不仅如此，文河更感到“心有所依”，依什么呢？把烦恼当作依靠？我觉得这是无上境界了。正所谓“xx虐我千百遍，我仍待之如初恋”。把烦恼当作依托，这得修炼几千日夜才能达至的境界？

下转，这“转”在文河此文中很自然(正读杨献平《纳溪记》，文中许多转折却觉不自然。文河与杨献平都是二十余年前我同时关注的写作者，杨这篇文章就发于去年；可为何20多年后的文字，读来反而没有20多年前的文字自然？)，文河转到了“闲来读楚辞”。

文河在其文中多处、多次提到阅读楚辞，也有风格近楚辞之拟作——文字不似，但气韵与神思追摹。我却对楚辞不大感兴趣，觉得难读、难读懂(看来我的古文功底实在差文河)。他读楚辞，“仿佛月光千里万里，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他不是在这里卖弄，而是对楚辞一贯的感觉。他读《湘君》、《湘夫人》，觉得那时刻对人世的爱是月光落到水面上，“温和静谧中又时见鱼龙潜跃水成纹，纯洁得不染纤尘，内心却荡着一圈圈的涟漪”。纯粹是至境，空灵澄澈——我想见一个空灵澄澈之人，这实在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唯因爱得纯洁，所以无力把握。”这又是一转，也许是屈子本意，也许是文河的领悟。这种心境我从许多地方读到过，自己亦有体会。刚读过的席慕容(三四十余年后重读)《羊蹄甲》就有这种表示：“羊蹄甲是一种很难画好的花，花开时，整棵树远看像是笼罩着一层粉色的烟雾，总觉得看不清楚，画不仔细。可是，你如果真的要靠近了来观察它的话，它那一朵一朵细致如兰花的花朵却又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和远看时完全不同，你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近来越觉得人生之事只能顺其自然了。花自飘零水自流。所谓的天命难违，大概就是如此罢。”——依然用席慕容的文字来参证，“忽然觉得，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了，只要是自然的，只要是顺着天意的，就算是花落了也不一定要觉得悲伤，甚至也可以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就像这风里的若有若无的清香。”“忽然觉得，人生也许真的就是这样了，我们都走在一条同样的路上，走得很慢，隔得很远，却络绎不绝。”

篇末，结尾，文河说到自己“忧世伤生”——照应了篇名、题目《感动》，“忧”与“伤”不就是题目中的“感”与“动”吗？虽然觉得小家子气，可在那一刻(20年前的春天)，文河仍固执地坚持他写下这些文字，那时，他的内心是真实的、他的情感是脆弱的。人都不可能一直坚硬如铁，永远都穿戴着铠甲；所有的情感都曾是我们生命中开出的花结出的果凝炼出的晶体，也许有的光彩粲然、也许有的黯然失色；但我们都不可否认，它们是从我们短短一生掉落下的。

附

《感动》(文河)　　

近来极易感动。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有时也会让我感动不已，虽然剧情漏洞百出，人物心理变活也缺乏最其码的逻辑关系。但还是感动。一个女演员的单纯的微笑，一个男演员的最自然的不属于表演范畴的神情，都能深深打动我，以至于让我去忽略他们表演技巧上的拙劣。忘记是哪个心理学者的观点了，说容易感动的人恰恰证明其生活之中缺乏值得感动的东西。这似乎有点矛盾。但细想也不无道理。　　

以前喜欢很远的东西，越远越好，所谓的距离产生美。现在喜欢很近的东西。记得有个叫潘军的作家曾在小说中说过，什么是远呢，摸不着的就是远。越近越好，太远的东西知道自己是等不急了。诗人后悔自己对女人的爱时就说，莲子已成荷叶老，看来有些东西错过是抓不住的，对于一个在生活中总是有点迟钝的人来说，难免有点心有戚戚焉。近来容易感动，可能是觉得身边值得喜欢的东西太少了吧。　　

不可否认，有时候我也是个很敏感的人，生活中遇到什么往往喜欢从心里过一下。不经意间，我对这个世界就体验得更多一点了。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敏感，对现实也就感受得越丰富。而对现实感受得越丰富，这个人也就变得越丰富。这二者是有着相互关系的。一个敏感而丰富的人注定会活得既幸福又痛苦的。因为世界是丰富多彩的，同时也是充满着矛盾和对立的，这样，在其丰富的感受性中必然会包含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对立。　　

以前对生活的很多看法现在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也不知是自己与生活和解了，还是这些看法被生活本身修正过来了。也可能与年龄有关吧。比如，早岁不知世事艰难，觉得很多事都可一蹴而就，因此就意气风发了，但经历世事后，当初的意气慢慢就消失了。

知道每个人在这个世上其实活得都不容易时，这样才对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宽容一词的含义多了几分更深刻的了解。知道这世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时，也就不作无谓的贪求了，同时也懂得了珍惜。

对很多事物的关注点也不同了。以前看什么是什么，看到的都是表面，现在总是去想一想根源。很多事情慢慢也都想通了，比如，以前想到人生中的种种烦恼，就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实在很累。但现在会想到烦恼即是菩提，有烦恼才会有醒悟和升华啊。不经过沙漠，直接通过绿洲而抵达天堂的美事是从来没有的吧。这样一想，虽身处烦恼之境也会感到心有所依了。　　

闲来读楚辞,仿佛月光千里万里，恍然不知今夕何夕。读到《湘君》、《湘夫人》，那时刻我对人世的爱是月光落到水面上，温和静谧中又时见鱼龙潜跃水成纹，纯洁得不染纤尘，内心却荡着一圈圈的涟漪。唯因爱得纯洁，所以无力把握。近来越觉得人生之事只能顺其自然了。花自飘零水自流。所谓的天命难违，大概就是如此罢。　　

我曾在博客里说自己近来颇为“忧世伤生”。说实在的，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别人一定会觉得有点“酸”。我也担不起这个词。——一个人甚至担不起一个词。尽管用任何一个词去概括任何一个人的某个阶段或一生都会显得空泛无力。以后我或许会感到我用这个词太矫情了，但当时我没感到矫情，现在也还顽固不化地没感到矫情。相反，倒是有着几份感慨之意。

2006年2月10日　

文河，安徽太和县人，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主要创作散文和诗歌。有作品散见于《天涯》《散文》《安徽文学》《诗潮》等杂志。出版有《清晴可喜》《城西之书》等散文集。

(注：图片来自网络)

读文河《感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