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时的风里都带着红旗的声响。我们一群孩子，穿着洗得发亮的衣裳，手里的小旗子一挥，整条街都像在跟着节拍跳动。鼓声咚咚，像心跳，也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笛声清亮，飞过屋檐，追着天上的白鸽一起盘旋。我至今记得那朵开在墙根的野蔷薇，粉白粉白的，被风吹得轻轻点头，仿佛也在听我们唱“祖国祖国我爱你”。和平鸽掠过蓝天的刹那，我踮起脚尖，把小手举得高高的——不是为了够着什么，是想让心也飞起来，飞进那片蓝得透亮的天里去。</p> <p class="ql-block">教室后墙贴着一张泛黄的雷锋画像，边角微微卷起，像被无数双小手悄悄抚平过。我坐在前排，粉色蝴蝶结是妈妈用旧布条缝的，扎得有点紧，却舍不得摘。老师念“向雷锋同志学习”时，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进我耳朵里，像一颗糖慢慢化开。旁边小圆框里的画，我数过好多遍：挥旗的、扫地的、读书的、跳皮筋的……原来做好事，也可以这么热闹，这么开心。那会儿不懂什么叫“精神”，只觉得，帮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比吃一块糖还甜。</p> <p class="ql-block">解放军叔叔来村里那天，我攥着刚采的野菊，手心全是汗。他蹲下来，军装绿得像初春的柳叶，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我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却听见他在后面说：“谢谢小同志！”我愣住，回头看他把花轻轻别在衣袋上，那抹黄，比太阳还暖。彩旗在风里哗啦啦响，灯笼红得晃眼，我忽然觉得，祖国不是课本里一个词，是叔叔肩章上闪的光，是花香里裹着的那股踏实劲儿。</p> <p class="ql-block">我和小磊站在长城垛口，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石的凉意和阳光的暖。他背的书包带子有点歪，我悄悄帮他扶正。我手里那本蓝皮书，封面上印着“祖国山河”，书页边都磨毛了；他举着望远镜，说看见一只白鸽正飞过箭楼。我们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这墙不是石头垒的，是无数双手、无数个“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白鸽飞过的地方，就是我们眼睛能望到、心能走到的远方。</p> <p class="ql-block">教室窗明几净，阳光斜斜地切过黑板，照在那幅宣传画上：“劳动人民旧社会的苦”“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字是老师用红粉笔描过的，一笔一划，像刻进木头里。我低头写着作业，铅笔沙沙响，像春蚕吃桑叶。同桌小梅把一张纸折成小船，悄悄推到我手边，船里压着一朵干了的紫云英。我们没说话，可那朵花，比所有口号都更懂什么叫“新生活”——它不喊，它就静静开着，在课桌缝里，在阳光里，在我们悄悄交换的眼神里。</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片小花园，是我们和王老师一起开出来的。铁锹挖土，水壶浇灌，我蹲着，看水珠在花瓣上打滚，像一粒粒小太阳。红领巾被风掀起来，扫过沾泥的鞋尖。隔壁阿婆路过，笑着递来一把刚摘的豆角：“浇花不忘种菜，好孩子！”我点点头，没说话，可心里悄悄记下：原来爱祖国，不只是唱一首歌、喊一句口号，是弯下腰，把水浇进土里，把种子埋进春天里。</p> <p class="ql-block">实验室的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茂盛，叶子油亮亮的。我举着烧瓶，里面那点绿液晃来晃去，像一小片晃动的湖。小刚指着试管说：“你看，分子在跳舞！”墙上爱因斯坦的画像笑眯眯的，像也正看着我们。老师没说话，只把显微镜推近一点，镜片里，世界忽然变大、变亮、变得奇妙。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祖国不只是地图上的轮廓，它也在试管里，在镜片下，在我们睁大眼睛、踮起脚尖、想把世界看得更清楚的那一刻里。</p> <p class="ql-block">老师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扬起。我捧着刚采的野蔷薇，花瓣还带着露水，有点抖。她蹲下来，和我一样高，接过花时，手指暖暖的。我没说“老师辛苦了”，只把花往她手里又送了送。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说：“真香。”——那香味，一直飘到我长大以后，每次看见花开，都像又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风一吹，心就轻轻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