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医

天行健

我忘不了那晚父亲对我讲的故事：橘乡早年有个穷书生，很有学问，尤其对诗词很有研究，别人做的诗如有不通，他喜欢提意见，所提的意见都很中肯。经他修改的诗词，质量都由劣变优，因此得了个外号叫"诗医"，“诗医望闻问切——查韵辨律‌”。

一日诗医出门，看到一个读书人手指门上的一付对联，说："诗医先生，请看看我这付对子怎么样？"诗医走过去，只见门上写着：

"家藏朱履三千客，户拥貔貅百万兵"。读书人对诗医说："此对是我所作，不知能中老先生之意否？"

“诗医点睛——一字传神‌”，诗医一看就讲："此对亦有病，有鼓胀毛病。象你这样的小户人家，怎能容纳得朱履三千客，更谈不上户拥貔貅百万兵。"书生讲："先生提得有理，能否为我一改？"诗医讲："这有何难。只需每句改一字就通了。上联该是：家迎朱履三千客，下联是：户统貔貅百万兵。"

书生听后，非常折服，满脸堆笑，请诗医进屋。他捧出自己一首得意之诗，给诗医看，心想这首诗总没什么病了。诗医一看，上面写道：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诗医改稿——字斟句酌‌”‌，诗医看后，摇头叹气讲："此诗亦有小疾，你诗中所讲的'久旱'，到底旱了多少时间？他乡，指的离家多远？什么样的人洞房花烛？怎样的人金榜题名才欢喜？你都没讲清楚。依我看，这首诗每句都要加上二个字，应改成：

十年久旱逢甘雨，

万里他乡遇故知。

和尚洞房花烛夜，

寒儒金榜挂名时。

书生听后，夸赞道："改得好，改得好！真是一字千金。今日全靠先生到此，把我的病诗医好了。"

诗医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做官人家的门口，被一个家人模样的人叫进去，为他主人医诗。诗医随那人进入厅堂，见里面走出一个手执竹杖的老人，向他施礼道："闻先生能医古今之诗，今日请尊驾到来，请教唐代杜牧所做的"清明时节雨纷纷"一首有何毛病？

“诗医把脉——探求诗心”，诗医说："此诗太肥，宜用减肥方医治好。第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下雨不一定都在清明时节，黄梅时节难道不是雨纷纷吗？应该减掉'清明'二字，只用'时节雨纷纷'就是了。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人行走路必在路上，何必用路上行人？只用'行人欲断魂'就是了。第三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用'酒家何处有'就好了，何必再出'借问'二字。第四'牧童遥指杏花村'，路上行人很多，任何都可以遥指，这牧童二字多余了，只用'遥指杏花村'就可以了。"老丈听罢鼓掌道："改得好，改得好！"

接着老者取出一首诗，递给诗医说："此是小老新作，请先生斧正。"诗医接过一看，上写："我本苏吴百，多兄纳挂官。布从阊门发，绸向浙船寒。窗菜风吹燥，床柴蚤爆干。那堪三两个，天刮乞陈团。"诗医看了很久，总是看不懂，就问老丈："老先生这首新作讲些什么？晚生半点也看不出来。"老丈道："此诗难怪你不解，是我费了五年苦心做出来的，我解给你听听。第一句'我本苏吴百'，是讲我本是苏州吴县的老百姓。第二句'多兄纳挂官'，讲的是多亏我兄长给我出钱捐了一个挂名的官。第三句'布从闾门发'，是讲我家过去在闾门开布店发迹的。第四句'绸向浙船寒'，是讲有一次贩卖浙江丝绸时，船翻了，冻得发抖。第五句'窗菜风吹燥'，讲船翻了，家穷了，把菜挂在窗前，让风吹燥了吃。第六句'床柴蚤爆干'，是讲拆了床板当柴烧，床板里的跳蚤被爆成干。第七句'那堪三两个',讲我有三个儿子，我弟有二个儿子。第八句'天刮乞陈团',讲天刚刚亮，这班小孩子想吃隔壁陈老倌家的汤团。"

“诗医开方——对症下药”，诗医听罢，长叹道："此诗病入膏肓，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有病，虽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亦难医治。不过，我别有良方，可为一试，请拿笔墨来。"老者命人拿来笔墨，诗医开了一张药方，上写："板凳一张，麻绳四条，干柴二捆，硫磺一斤。将作诗之人仰卧凳上，用绳牢，硫磺加于柴上，用火焚之，其病立愈。"老丈道："如此治法，岂不要命？"诗医讲："只有烧死，才省得他再放屁。"

家乡人有一句口头禅;“无告做来讲白搭”(台州方言中的一句口语表达，意思是‌没有事情做，来聊聊天‌。）像我父亲满肚子故事的人，和我聊着就讲了当地的民间故事。其实这民间故事，我在西城的小村庄也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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