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火奇葩——霍童线狮

陇上人

若你正月十五前后到闽东霍童镇，便绝不能错过一场奇观。老街深处，鼓点未响，早已人声鼎沸。孩童骑在父亲肩头，老人搬了条凳占位，外地游客举着相机翘首以盼。忽然间，一阵密集的锣鼓声炸开，人群骚动——线狮来了。

远远望去，那狮子竟腾空而起，踩着云朵般的步伐，在半空中摇头摆尾而来。没有狮皮下的人腿，没有摇晃的竹竿，只有几根纤细的绳索，从数丈外的戏台后方延伸而出，牵动着这猛兽的一举一动。这便是霍童线狮——一根线，牵出一头狮；几双手，舞出一台戏。

线狮的历史，藏在霍童古镇斑驳的砖墙里。隋代谏议大夫黄鞠开凿霍童渠道，引来水源，也引来中原的文明。那随他南迁的族人，将北方元宵灯会的技艺带到这闽东山水间，又经千年打磨，终成今日奇观。明清时，霍童线狮已名声在外，每逢元宵、农历二月二，四乡八里的百姓皆赶来观看，镇上的石板路被踩得锃亮，只为那一瞬间狮跃人欢。

线狮之奇，奇在“线”上。狮身不过竹篾为骨、彩布为皮，却能腾挪跳跃，全凭背后那数丈长的丝线。细看那戏台后方，几位老艺人赤膊上阵，手指粗壮却异常灵巧。他们手持线板，或提或拉，或抖或放，时而猛然发力，时而轻柔牵引。线那端的狮子，便随之眨眼、摆尾、翻滚、搔首，竟有了生命。最妙的是“双狮抢球”——两狮腾跃争抢，彩球在狮爪间翻滚，丝线交错却从不缠绕，如高手对弈，妙到毫巅。

这技艺，非一日之功。老艺人说，学线狮要从童子功练起，先练手法，再练眼力，最后练的是心——心到线到，线到狮动。一根丝线，在常人手中不过是线；在他们手中，却是狮子的筋骨与灵魂。

正月十五夜，霍童古镇灯火通明。线狮登台，全场屏息。那狮子从阁楼深处奔出，先是一个威风的亮相，继而摇头摆尾向四方拜年。忽而一个纵身，竟跃上两米高杆，在顶端盘旋起舞，惊得满堂喝彩。鼓点渐急，狮子愈舞愈狂，丝线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断，却又稳稳牵住所有人的目光。火光映照下，丝线若隐若现，那狮子便如凭空腾云，活脱脱是下凡的神兽。

这哪里是舞狮，分明是人与线的共谋，是技艺与灵魂的合一。线那头，是几代人千锤百炼的手艺；线这端，是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狮魂。那狮子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甩尾，都带着唐宋的月光、明清的风雨，和一代代霍童人掌心的温度。

如今，霍童线狮已入列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镇上的年轻人开始接过丝线，在老人手把手教导下，学那千年不变的招式。他们明白，手中这根细线，牵着的不仅是一头狮，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一种文化的脉动。

夜渐深，最后一只狮子缓缓退场，丝线松弛下来。人群久久不散，仿佛还在等待那狮子再次腾空。霍童古镇的石板路上，月光如水，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线狮低沉的吼声——那是千年文化在当代的回响，是古老社火中一朵不谢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