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高抬芯子

陇上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月里,陇东的黄土塬上还刮着硬邦邦的风,但只要听见那锣鼓家伙响起来,再冷的天也霎时活泛了。泾川人盼了一年的社火,终于在雪霁初晴的日子里,浩浩荡荡地涌上了街。而在这绵延的队伍里,最教人屏息、也最教人叫绝的,便是那踩着高跷抬着的芯子——高抬芯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远的,先看见一片流动的云霞。那是彩旗,是高跷上飘舞的绸衫,是旱船里荡漾的锦绣。人群像潮水一般涌过去,又退开来,中间让出一条窄窄的道。忽然,孩子们的欢呼声就起来了,尖溜溜的,直往人耳朵里钻。大人们也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我也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好家伙,那空中竟也走来了一队神仙!这便是芯子了。</p><p class="ql-block">只见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支撑的铁芯子,从一架装扮得花团锦簇的底座上悄无声息地长出来,直插向清冽冽的天空。铁芯的顶端,或是刀尖上,或是扇骨上,或是花枝间,竟婷婷地站着、坐着、甚至悬空卧着一个个粉妆玉琢的孩童。他们打扮成戏文里的模样:穆桂英英姿飒爽地站在杨宗保的枪尖上,那枪尖不过寸许宽,她却在半空中岿然不动,衣袂被风撩起,仿佛真的就要御风而行;白娘子和小青立在许仙的伞沿上,裙带飘飘,像是刚从云端降下,要来这人间寻一场断桥的梦。底下的人看得心惊,他们却在上面笑得嫣然,偶尔还低头朝人群里的爹娘挥挥小手,那份从容,真像是戏台上的神仙,早就看惯了人间的烟火。</p><p class="ql-block">那芯子,是藏着玄机的。它不是简单的站立,而是将力学的美学,化作了天衣无缝的巧思。远远望去,一个孩子就那样轻飘飘地立在另一人的指尖,无依无凭,全仗着那根被彩绸和戏装巧妙遮掩的钢筋铁骨。这技艺,不知传了多少代。听老人们讲,绑芯子的人,得是村里手艺最巧、心最细的匠人。选谁家的娃娃上去,也是顶光荣的事。天不亮,娃娃们就被抱起来,用棉布、毡条细细裹好,再用特制的卡子固定在芯子上,穿好戏装,那铁架子便融进了骨血里,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这绑芯子的人,手里绑着的,是一个孩子的安全和一整条街的惊叹,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全压在他一双布满老茧却纹丝不乱的手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高抬芯子</b>从眼前缓缓走过,底座下是四个黝黑的汉子们踩着高跷稳稳地抬着,一步一顿,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村庄的体面。芯子上是粉雕玉琢的娃娃,飘飘欲仙。一个在尘世,一个在天上。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锣鼓声、唢呐声、人们的喝彩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声浪,将寒气逼退到墙角根儿里去。我也随着人群慢慢地走,仰着头看。看得久了,竟有些恍惚,仿佛那蓝莹莹的天成了幕布,那些娃娃,真就成了故事里的人,正演着一出没有唱词的戏。他们眼里的世界,该是怎样的呢?是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是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山峁,还是近处屋顶上、墙头边同样仰着脸的、和他们一般大的娃娃们投来的艳羡的目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记起儿时,也曾追着这样的高抬芯子跑过几条街。那时的欢喜是纯粹的,只为那份热闹,那份高高在上的神奇。如今,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被大人们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在半空中绽放的笑脸,心里却生出另一番滋味来。这高抬芯子,抬起的哪里只是几个装扮好的孩童,它抬起的,分明是一个地方厚重的历史,是祖辈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与传奇,更是他们对这片土地最朴素、最深沉的祈愿——祈愿风调雨顺,祈愿五谷丰登,祈愿日子,也像这芯子一样,能节节高升,越过越红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队伍渐渐远去,锣鼓声也飘渺起来,最后融化在黄土高塬上的风里。人群散了,街巷复又安静。可那半空中惊鸿一瞥的神采,却久久地印在了心里。我知道,明年正月,只要那锣鼓一响,他们还会来的。从黄土里来,到天上去,再落回人间,一年又一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