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载书香，松鹤凝霜，千年质韵鉴沧桑。一卷文心藏妙理，静对流光。

宋杰

我常在灯下摩挲这尊老者造像——不是把它当古董看，而是像翻一本摊开的旧书，页边微卷，墨痕淡了，却更耐读。他垂须执卷，衣袖垂落如墨未干的行草，松鹤盘踞底座，不喧哗，只静静托住那一身清气。玉是温的，不是冷冰冰的硬物，指尖划过，像触到秋阳晒透的旧宣纸，柔韧里藏着筋骨。那点土黄沁色，不是污，是时光悄悄落下的批注，在卷轴边、在袖褶深处，轻轻一捺，便把“千年”二字写得不声不响。

书卷没打开，可我知道里头没写功名利禄，只藏一句“静对流光”。他不讲道理，只站着——站成一种姿态：不争不抢，却自有分量；不言不语，却字字在耳。松不弯腰，鹤不低首，玉不争色，人不抢话。这哪里是造像？分明是古人留给今人的一封无字信，信封上盖着“文心”二字的印。

有时我疑心，他手里那卷，并非《论语》或《道德经》，而是某页被反复摩挲、边角发毛的笔记残稿——记着半句未完的诗，一个未解的卦象，或只是窗前一树梅影移了几寸。真正的书香，未必从墨香来，倒常从这玉骨里沁出来，清冽、沉静、不散。

衣褶最见功夫。不是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竹节拔高时自然带出的弧度，像风过水面时顺势推起的纹。我凑近看，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里，竟藏了光的走向：高处亮，凹处柔，仿佛玉自己记得光怎么来、怎么走、怎么停。那点黄斑，也顺着褶皱的走向晕染，不突兀，像茶汤浸透宣纸的边，慢，却笃定。这哪里是雕？分明是玉在呼吸，工匠只是轻轻帮它把气理顺。

它立在书桌一角，不占地方，却让整张桌子沉了下来。窗外车声人声嗡嗡响，它不拦，也不躲，只把那份“静”稳稳托住——像老先生听完一句聒噪，只微微颔首，便让满室喧哗自己退潮。我写稿写到焦躁，抬头见它，忽然就想起幼时祖父伏案抄书的样子：毛笔悬着，不落，等心先静三秒。原来“一卷文心”，从来不在纸上，在人心里；而“静对流光”，也不是枯坐，是心灯亮着，任光阴如水淌过脚边，不挽留，也不惧流走。

玉骨载书香，原不是骨头硬，是心有定力；松鹤凝霜，亦非真要活千年，是活得清白，站得挺直。这尊造像不说话，可我日日与它相对，竟慢慢读出了自己心里那卷，迟迟未落笔的——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