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狮蹲踞,脊背微弓,像一脉沉静的山岗托起整片云天。我伸手轻抚它颈后那一道温润的弧线,指尖下是千年玉脉的呼吸——不是冷硬的石,是活的,是暖的,是智慧在青灰底色里慢慢沁出来的光。</p><p class="ql-block">文殊端坐其上,半跏而安,左手虚托经卷,右手垂落,似将未落的剑意含在袖中。他不怒而威,不笑而慈,眉宇间没有教义的重量,只有一片澄明,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却已把梦的迷障尽数斩断。</p><p class="ql-block">这尊玉像不说话,可你站久了,便觉得它在听。听檐角风铃,听香炉轻烟,听人心里那些翻腾又不敢出口的疑问。青狮不是坐骑,是坐骑的坐骑——它驮着智慧,智慧驮着人,人驮着自己一生的迷与悟,在时间里缓缓前行。</p><p class="ql-block">我常想,所谓“载智”,未必是高高在上的点化,更像一位老友,在你低头赶路时,忽然把一盏灯递到你手边。那灯不刺眼,只够照见脚前三寸,却足以让你看清自己正踩在哪一道裂纹上,又该往哪一处未开的缝隙里,轻轻推一推。</p><p class="ql-block">玉身上的土黄沁色,不是污,是岁月落下的批注;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纹,也不是伤,是光钻进来时留下的路径。古人雕它,未必为供奉,或许只为在某个心乱如麻的午后,凝神看它一眼,便觉胸中块垒松动,眉间结扣自解。</p> <p class="ql-block">检测单子摊在案头,密密麻麻写着“FTIR”“ICP-MS”“δ¹⁸O”……可我更信自己掌心的触感——那油润不是擦出来的,是玉自己长出来的;那压手的沉,不是秤出来的,是心知道它有多重。</p><p class="ql-block">仪器能测出它是不是和田玉,却测不出它第一次被匠人握在手里时,那双手有没有微微发颤;能分析沁色里铁锰的走向,却读不懂某道裂痕里,曾停驻过哪一滴香客的泪、哪一缕未散的晨雾。</p><p class="ql-block">真正的断代,有时不在实验室,而在你某天忽然发现:自己看它的目光,已从“这是谁造的”,悄悄变成了“它在等谁来”。</p> <p class="ql-block">云纹在底座盘旋,不急不躁,一圈叠一圈,像时间自己在打坐。它不讲道理,只讲流转;不争高下,只守本分。我常盯着那几道云,看它们如何把“空”雕成“形”,把“无”刻出“韵”。</p><p class="ql-block">青狮踏云,不是飞升,是扎根;文殊持剑,不是杀伐,是破执。原来最锋利的智慧,从不向外劈砍,而是向内一转——转得轻了,是顿悟;转得重了,是重生。</p> <p class="ql-block">那人影宽袍垂落,衣褶如水,却不是被风吹动,是被静气托起。他手里没拿经,也没握剑,只空着一双手,像捧着整个未落笔的春天。</p><p class="ql-block">我有时也学他那样空着两手站在玉像前,不求答案,不问来去,就只是站。站久了,风从窗缝进来,拂过青狮耳尖,拂过文殊衣角,也拂过我发烫的额头——那一刻,忽然懂了什么叫“澄辉”:不是光有多亮,而是心够静,静到能照见自己影子里,还站着另一个自己。</p> <p class="ql-block">兽首低垂,鼻翼微张,唇边似有将启未启的言语。它不吼,不啸,不争,只把最烈的气性,酿成了最柔的轮廓。</p><p class="ql-block">这玉里,有山的骨,有水的魂,有火的醒,有风的通。它不教人成佛,只让人记得:纵使身陷尘劳,心仍可如青狮一般,蹲得稳,看得远,静得深。</p><p class="ql-block">青狮载智通灵玉,妙相澄辉鉴岁华——</p><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鉴”,不是照见年岁如何流逝,而是照见:纵使岁月如刀,总有一方玉光,始终温润如初,等你归来时,轻轻一握,便知自己从未走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