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农二代。寒窗苦读跳出农门,在省城扎了根,成了不折不扣的游子。每年回乡过年,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最神圣的使命——这是对故乡的朝拜,对亲人的回馈,对健在的老母亲的尽孝,更是对漂泊灵魂的安放。</p><p class="ql-block">2026年的春节,又是这样一场奔赴。</p> <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九,我们一家三口驱车驶离昆明,向着滇西那片熟悉的土地——大理州祥云县的三角里村飞驰而去。</p><p class="ql-block">奔六的人了,越来越喜欢守望这个藏在苍山褶皱里的白族小寨。守望故乡。故乡是什么?是那个让你一想起来心头就暖暖的地方。乡愁是什么?是氤氲在烟火气里的故乡年。年味是什么?是柴火灶上咕嘟咕嘟炖着的土鸡。故乡的记忆符号是什么?是村头那口青石砌就的老井,井绳磨出的深槽里,刻着几代人的光阴。</p><p class="ql-block">美丽的三角里村,我又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除夕那天,贴完春联,院子里的红碎纸屑还来不及扫,母亲已经在灶间喊开饭了。老井边传来邻家打水洗菜的声响,那吱吱呀呀的辘轳声,听着格外亲。一家人围坐,土鸡汤冒着热气,母亲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烟火年年,岁岁长安——这才是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发红包、放鞭炮、开财门、吃汤圆、拜家堂,老家的年俗一应俱全地走了一遍后,我们便携母亲和大姐,向着百里之外的鸡足山出发。</p><p class="ql-block">车上,母亲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感慨起旧事:“我们那时候来爬鸡足山,不叫‘登山’,叫‘朝山’。很神圣的事,可太难了,路远道险,来回要三四天。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在山脚下讨口水歇一晚。”她顿了顿,“现在倒好,一个多小时高速就到了。”</p><p class="ql-block">不过几十载光阴,天堑已变通途。从三角里村出发,全程高速直达山门,上山有大巴接驳,有缆车代步,真可谓“千里江陵一日还”。这该是时代给予我们这代人的红利——不是飞得更高,而是归得更快。</p><p class="ql-block">我已记不清第几次登鸡足山了。今年最开心的事,是带上了八十四岁的老母亲。她虽已无力登顶,只能乘大巴行至半山的祝圣寺,但这一路上,听她唠唠家长里短,说说陈年旧事,于我而言,比登顶更珍贵。半年才相聚一次,这样的时光,弥足珍贵。</p><p class="ql-block">回程时,天色渐晚。母亲在后座轻声说着什么,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侧影,心里默念:时间啊,你慢些走。母亲还在,家还在,年味就在。</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二清晨,三角里村还笼罩在薄雾里,母亲已在灶台前忙活。一碗热腾腾的饵丝下肚,身子暖了,离愁却浓了起来。我们又要启程——去妻子的故乡,楚雄州大姚县下梅厂村。</p><p class="ql-block">临行前,母亲执意带我去她的菜园。冬日的菜地不算丰盛,白菜、豆尖、芫荽,拢共几样。可母亲一样样仔细摘好,用塑料袋分装,塞进后备箱。还有辣椒面、豆瓣酱、腌菜、腌生,都是她亲手做的,满满当当塞了半辆车。我没拦着,也舍不得拦。这些瓶瓶罐罐里,装的是母亲的牵挂,是游子行囊里最沉的乡愁。</p><p class="ql-block">“走吧,路上慢点。”母亲站在村口,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从祥云到大姚,新高速只需一个多小时。中午十二点抵达,岳母家早已热闹非凡。妻子六姊妹携子带孙悉数到齐,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八十八岁的岳母,前几日还因大舅哥去四川过年而兴致不高,今天儿孙满堂,她像换了个人似的,笑得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原计划晚饭后,我和儿子就返昆。儿子即将开学,手头压着不少事,实在没法再耽搁。妻子则留下,继续陪岳母、走亲戚,待到假期结束再回城。</p><p class="ql-block">饭后告别,岳母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车子驶出村口时,天色已暗。山野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故乡的目光,一路相送。</p> <p class="ql-block">回到昆明,已是深夜。我坐在书桌前,久久不想睡,索性提笔,把这几天记下来。</p><p class="ql-block">在昆明长大的儿子,偶尔也会嘟囔:“我是昆明人,我也想在自己故乡过年。”二十五岁的他说得没错。可我跟他说:“一家人团圆才算年。我们只有回到故土,才能彼此成全。”儿子懂事,选择了迁就和服从。</p><p class="ql-block">其实,这种“三地团圆”的模式,年年都像复制粘贴——不是在奔波的路上,就是在走亲戚的途中。很难慢下来,细细品咂过年的滋味。可偏偏是这样一种格式化,却是多少中国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状态:两头兼顾,皆大欢喜。若有一人图清闲、图安逸,这奔赴便难以成行。于个人,或许是牺牲与妥协;于家庭,却是成全与奔赴。很庆幸,我们一家,都选了后者。</p><p class="ql-block">传统意义上的“过年七天乐”,于我们父子,今年成了“过年三天乐”。可这三天,紧凑而丰盈——我们走完了所有该走的流程,见了该见的人,尽了该尽的孝。这是一个团圆、幸福、充实的马年春节,值得铭记,更值得回味。</p> <p class="ql-block">落笔时,窗外已万籁俱寂。不知不觉间,我竟开始憧憬2027年的春节了。</p><p class="ql-block">那时,母亲还会在菜园里等我吗?岳母的身子骨还硬朗吗?我想一定会的。因为我知道,只要她们还在,故乡就在;只要还能奔赴,年味就在。</p><p class="ql-block">年岁渐长,愈发懂得:过年,不是过给自己看的,是过给亲人看的。奔波也罢,辛苦也罢,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团圆。而团圆,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它需要成全,需要奔赴,需要每一个人的心甘情愿。</p><p class="ql-block">所以,且让我继续这奔赴里的团圆年吧。哪怕每年都像格式化,我也甘之如饴。</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0日于春城昆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