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风微凉,我刚踏进精忠岳飞公园,就听见鼓声隐隐从广场方向传来,像心跳,一下一下,沉而有力。台阶上已站满了身着宋式铠甲与战袍的表演者,红黑相间的衣袂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手里的大鼓蒙着深褐色牛皮,长矛斜指夜空——不似兵器,倒像一种姿态,一种未出口的誓言。</p> <p class="ql-block">鼓声骤起。不是试音,是开场。第一槌落下时,整座广场仿佛跟着震了震。他们踏着鼓点列阵而行,步伐齐整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矛尖划过空气,竟带出低沉的嗡鸣。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灯光从背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们肩甲上,也落在岳飞像基座的浮雕上——那上面刻着“还我河山”,四个字在光里静默,却比鼓声更响。</p> <p class="ql-block">鼓声稍歇,丝竹声起。有人抱起琵琶,有人执起筚篥,还有人敲起编钟模样的铜磬。乐器未必全按古制,但音色是旧的:苍、韧、不取巧。一位老乐师坐在前排,白发被风吹得微扬,手指在琴弦上一压一挑,像在翻一页泛黄的《武穆遗书》。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演出?分明是一场隔八百年的对话——我们听,他们答;我们看,他们守。</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不是动作,是眼神。当鼓阵再起,年轻演员们齐声吼出“精忠报国”四字,声音未落,前排一位穿银甲的姑娘忽然侧过脸,朝观众席笑了笑。那笑很短,却让我心头一热:原来忠勇不是石像,是活在当下的人眼里有光、肩上有担、心里有火。</p> <p class="ql-block">散场后我没急着走。湖边灯还亮着,光带蜿蜒入水,碎成万点金鳞。我蹲下身,看倒影里岳飞像的轮廓被水波轻轻揉皱,又慢慢聚拢。远处高楼的光浮在水面上,像一排未熄的烽火台——古时燃狼烟,今夜点华灯,守的从来不是某座城,而是人心深处那点不灭的热气。</p> <p class="ql-block">湖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灯光在水面铺开,树影、人影、飞檐的影,全被水温柔收下。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岳飞,讲到“三十功名尘与土”,他总停顿一下,往茶杯里续水,水声哗啦,像一声叹息。今夜这水,也盛着叹息,更盛着回响。</p> <p class="ql-block">回望公园正门那座仿宋楼阁,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勾出利落的线条,金漆在灯下不刺眼,只沉沉地亮着,像铠甲擦净后的光泽。门前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我踩上去,凉意从鞋底浮上来——八百年来,多少人曾这样走过?为听一段鼓,为念一句词,为在喧闹人间,确认自己心里还住着一个不肯跪的魂。</p> <p class="ql-block">灯光把建筑照得通明,却没照得它轻飘。柱子上的云纹是刻出来的,不是画的;瓦当上的兽首是塑出来的,不是贴的。我伸手摸了摸廊柱冰凉的表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凿痕——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旧东西供起来,而是亲手再凿一道纹,再敲一面鼓,再把那口气,稳稳地,传下去。</p> <p class="ql-block">归途上,树影在光带里明明灭灭。一个穿汉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跑过,裙摆扫过地灯,像掠过一簇小小的火苗。她仰头问:“妈妈,岳飞叔叔打赢了吗?”妈妈没答,只指了指湖面倒影里晃动的灯光:“你看,火一直没灭。”</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笑了。是啊,火没灭。它只是换了种烧法——烧在鼓声里,烧在琴弦上,烧在孩子仰起的脸上,烧在我们此刻静静站着、默默看着、悄悄记着的每一秒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