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送亮

静湖

　　祭祖送亮

静湖

小年培土到坟前，

犹记阿翁拨蜡烟。

藤葛牵衣如旧语，

一灯红暖万山寒。

2026.2.12.

祭祖送亮

静湖

小年，晨雾散尽，天光澄净如洗。我想起预报里说除夕有雨，便与妻子从高塘岭买了六盏莲台电子灯，往老家赶，到堂弟红嗲家吃中饭。弟嫂在灶间忙了半日，端出满满当当一桌菜，热气氤氲间，有家常的、踏实的温情。

下午，我和两个堂弟一道，去王家园。那里安睡着我们的爷爷奶奶、我的父母、他们各自的父亲。

背着锄头、柴刀，走在田堘上，草枯了，田也空了，天是冬天那种辽阔的淡蓝。走着走着，十二年前就走到眼前了。那时候每年除夕前，父亲都这样领着我们，走同一条路。他在爷爷奶奶坟头一坐就是半晌，像从前回老家推门进屋，喊一声“娘老子”，便絮絮说起田里的收成、孙儿的学业。老娘和老爹啊，今日我带孙子们来看你们了——他躬着背，把纸钱一张张理顺，火燃起来的时候，脸被映得通红，眼里有泪光，却始终没落下来。从爷的坟头磕到满叔的坟头，膝头沾着泥土，起身时还不忘寻一根细枝，把蜡芯拨得亮一些。走出好远了，他还在回头望。

我们开始清理。葛莽藤缠得像蛛网，把野竹和构树绞在一起，毛莓刺一蓬蓬横着长。锄头下去，藤蔓绷紧，韧得像筋。三个人扯住一根主藤，像拔河——一、二、三！退两步，又退两步，猛地一齐发劲，呼啦一声，竹枝带土连根翻起。棉衣早脱了，额上的汗还是往下淌。忽然想起父亲。那些年他带我们来，遇过雨，遇过风，雨衣一披，锄头照抡。雨停了他就讲古，说早先送亮要点满山桐油灯，说有一年谁家的牛踩了坟头，被老祖宗托梦骂了一顿——他笑起来，皱纹从眼角漾开，比阳光还亮。

日头偏西时，几座坟都清了。我们开始培土，一锄一锄，一锹一锹，把雨水冲刷的沟痕填平，把塌陷的边角补齐。像给老人掖被角，怕夜里风凉。这是“添被”，是给祖先送温暖，也是给自个儿的心找一处安放。许多年了，这风俗从唐宋一路走到今天，一千多个春秋，多少人就这样跪下去、磕下去、把灯一盏盏点亮。灯会换代，草辫火把变蜡烛火，酵烛火换成电子光，可灯下那点念想，没变。

六盏莲台，一一安放，拨开开关。小小的红光在暮色里亮起，像六颗停驻的心跳。站在坡上回望，这一小片灯火温温的，连着山下的村庄，连着更远的路，连着我们来时与归去的方向。

父亲那年回头望见的，大概也是这样。

2026.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