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灶神

静湖

　　敬灶神

静湖

虔奉糖瓜向九天，

人间烟火敬君前。

心灯若共神灯澈，

岁岁清晖照永年。

2026.2.11.

敬灶神

静湖

腊月二十三的清早，厨房的栗色吊柜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早餐留下的暖意。我搬来便捷梯，孙子攥着小抹布站在下面仰头望，眼睛睁得圆圆的。我站在梯上，拿着喷瓶对着扣板喷清洁剂，清凉的雾珠簌簌落下，再用抹布一寸寸擦拭——那白色的扣板渐渐露出本色，像褪去了一整年的尘衣。

“爷爷，我们为啥要这么仔细打扫厨房呀？”他脆生生的声音在晨光里跳跃。

我走下梯子，在盥洗槽里搓洗抹布。水流哗哗，涤出一盆灰浊。“我们要送一位老朋友回天上去，”我细细擦拭着岩板灶台，那米黄色的石面越擦越亮，倒映出窗格的一角天光，“他叫灶神，在咱们家灶头守了整整一年。今夜，他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人间烟火事。”

“禀报些什么呢？”孩子的追问总是这样单纯。

“禀报好事呀。”我笑着，眼前的亮光却忽然漾开，漾成四十多年前另一簇灶火。那时我也这般高，看父亲在腊月二十三的夜晚忙碌。他先将厨房每个角落打扫得纤尘不染，然后从褪色的桃木橱柜深处，请出一方巴掌大的神龛。那上面的灶君像被经年烟火熏得面容朦胧，只余一团温润的轮廓。父亲用新毛巾蘸了井水，极郑重地擦拭神像，仿佛在为一位远行的长者理妆。

接着便是摆供：几块麦芽糖熬的灶糖，黄澄澄、硬邦邦，像封存了一季的阳光；三两个有些起皱的苹果，那是冬日窖藏的甜；一只青花浅碟盛着清水煮的黄豆；最特别的是一小盅自家酿的米酒，酒香在寒冷的空气里静静蔓延，像一句欲言又止的祝祷。

父亲拈起一块灶糖，用温热的指尖在神像的唇边轻轻涂抹。他的动作那样柔，那样专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摇曳成一个虔诚的剪影。“请您老甜甜嘴，”他低声念着，声音里有种我那时不懂的恳切，“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糖汁在画像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仿佛为沉默的神明镀上了一层蜜色的诺言。那一刻，这方终日与油盐相伴的灶间，忽然成了最庄严的殿宇——糖的焦香、酒的清冽、烛火的微呛，与一种无声的庞大期待交融在一起。原来对神的敬，便是对“家”最深的护持；那让神明微醺的酒、黏住嘴巴的糖、喂饱坐骑的豆，都是先民用最朴素的智慧，写给岁月的情书。

“后来呢，爷爷？”孙子的声音将我拉回此刻。油烟机的叶片已洗净装好，不锈钢的表面亮锃锃的，能照见人影。

“后来啊，”我直起微酸的腰，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二十四的清早，天还墨黑着，你太奶奶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厨房里响起‘刺啦——’的欢唱，那是扯浆粑粑在热油里舒展开金黄的身子。等我们姊妹几个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桌上已摆好了焦香的粑粑、稀罕的灶糖，还有攒了许久、只在年节才肯拿出来的核桃与柿饼。那顿早饭啊，嚼的不只是食物的香甜，更是一整年辛劳结出的滋味，是‘年’本身的味道，是对崭新光阴最郑重的开启。”

打扫后，白墙净灶，明窗亮几，连空气都澄澈了几分。人却累了，一身尘灰汗意。我带孙子去巷口的理发店。老师傅的推子在耳边嗡嗡作响，碎发纷纷落下，像时光轻悄的剥落。温热毛巾敷过后颈，肥皂的清气钻进鼻孔。洗过澡出来，浑身轻快，晚风拂过新理的鬓角，凉丝丝的，有种蜕变的爽利。“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此刻方懂，送神亦是送别旧我，迎新必先清洁此身。从屋舍到躯体，从神明到凡人，这“除旧布新”的仪式，完成了一场由外而内、天人合一的循环。

夜色完全合拢时，我在洁净的灶台上摆了一小碟水果糖，一盏清水。没有香烛，只将厨房的灯全部打开，让光充盈每个角落。孙子学着我的样子合掌闭目。我知道，他许的愿无非是新玩具与零食。这很好。

敬灶神，敬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纸绘泥塑的偶像么？或许，更是对一段有序岁月的礼赞，对“家”这个宇宙生生不息的敬畏，对烟火人间不敢轻慢的郑重。我们借着这古老的仪式，掸去旧年心尘，怀揣感恩与自省，面向那马群般奔腾而来的崭新时光。形式可简，心意须诚。那缕从远古灶膛升起、穿透无数个腊月廿三夜晚的炊烟，那份祈愿“天上人间俱安康”的朴素情怀，正是传统生生不息的火种。

2026.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