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十年光阴,仿佛只是转身之间。自从离乡求学、谋生,故乡便成了地图上一个日渐模糊的标记,我与她,在时光的长河里无可避免地渐行渐远。维系着这最后一丝血脉的,是年逾八旬的老母亲,以及那刻在骨子里的年节归期——春节,还有我们白族人血脉贲张的火把节。每一次奔赴,既是赴一场民俗的盛宴,更是奔向母亲佝偻的身影,这是疲惫心灵唯一的锚点,也是我与故土最深的牵绊。</p> <p class="ql-block">母亲年事愈高,我回乡的脚步便愈发勤了。在有限的日子里,我总像个执拗的拾荒者,试图深入故乡的肌理,打捞那些正在沉入记忆深潭的旧事与人影。那些儿时的碎片,是我与这片土地情感交融的密码,是支撑我一次次归来的隐秘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归乡的路途虽短,归处却早已模糊。故乡于我,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在不住”感。并非物质匮乏,城市里的一切便利这里几乎都有。是那种灵魂上的归属感,像指缝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我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在自家土地上行走的“过客”。那些熟悉的犄角旮旯,不再是温暖的港湾,反而成了时光放映机,无论开心或酸楚的往事,都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阑人静,旧事如潮,一幕幕在黑暗中上演,搅得人辗转难眠。故乡的夜,竟比异乡更让人心绪难平。</p> <p class="ql-block">更添心事的,是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刻上了冰冷的墓碑。每一次听闻,心头便掠过一阵难言的悲凉与遗憾。年岁渐长,归乡的行囊里,便不知不觉塞进了生离死别的重量。这个火把节前夕(2025年7月14日),归家才惊悉,父亲的三弟——我的三叔,已悄然离世。母亲怕我难过、放不下,竟将这消息默默藏起。我心中五味杂陈,一面埋怨母亲:“三叔走了,这样的大事,怎能不让我知道?”一面又暗自庆幸:去年火把节前,我特意提了酒和茶去看望他,那竟成了叔侄间最后一面!念及此,唯余一声长叹,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下七十六岁的四叔。放下行李,我便急切地寻去。四叔愈发苍老了,脸上的沟壑仿佛一夜之间加深。听母亲说,他今年摔了几跤,想来与他嗜酒的旧习脱不了干系。我握着他粗糙的手,郑重叮嘱:“四叔,您得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这是给我们小辈最大的福气和念想。父亲你们兄弟五个,都没能跨过八十的门槛,这个念想,可就全指望您了!”一旁的四婶连连点头:“侄儿说得在理!你现在可是你们兄弟辈的独苗了,还不醒事,整日贪杯,像什么话!”四叔脸上漾开一丝腼腆又豁达的笑:“好,好,我改,我改!如今日子这么好过,我还真想多活几年,多看看呢。”望着眼前这位曾同住一个大院的老人,那骤然深刻的皱纹让我心惊。或许,当三叔还在时,他的衰老被悄然遮掩了。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他眉宇间的轮廓,竟与离开我们近三十年的爷爷如此神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的画笔,在无声地描摹着生命的轮回。我心中默念:“四叔,您一定保重!春节,我们再聚!”</p> <p class="ql-block">7月19日,火把节的正日子。按祖辈传下的规矩,清晨要举家前往山顶的本主庙祭拜祈福。然而天公不作美,大雨如注,山路泥泞难行。上庙需自带食材、挑井水,在庙外露天垒灶生火做饭,一场豪雨,将这传承的仪式搅得七零八落,许多人家只能无奈作罢。火把节,本是白族儿女纵情狂欢的盛典,是篝火点燃的激情与祈愿。夜幕降临,人们手持熊熊火把,踏歌起舞,祈求平安丰年,喧嚣直至深夜方休。可今年的狂欢,却笼罩了一层别样的氛围——我家隔壁的李姓老者,恰在火把节当日阖然长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个白族村落,虽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如蒲公英般飞向远方求学、扎根,但看那村中雨后春笋般的新屋,人口似乎并未凋零。村里有人走了,对于常住者,或许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节日依旧要过。李老伯年近九旬,近年已行动不便,他的离去,于他或是解脱的圆满。然而,对于我这漂泊归来的游子,这消息却格外刺耳,像狂欢乐章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提醒着生命流逝的无情。</p> <p class="ql-block">故乡人的“远去”,何止于生命的消逝?更在于那扑面而来的陌生感。火把映照的狂欢现场,许多挂着风霜的脸孔,我已无法准确地唤出应有的称谓。该叫“叔叔”、“伯伯”,还是“哥哥”?该称“大妈”、“大婶”,还是“姐姐”?称谓在乡土社会里关乎礼数,错叫了,便是“忘本”或“变拽(得意忘形)”的铁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面对这份尴尬,我只能含混地送上村里惯常的问候:“您在这儿闲,吃饭没?得空来家里玩嘎。”火光摇曳中,熟悉的面孔日渐稀疏、苍老。而那些奔跑嬉闹的孩童、少年,于我更是全然陌生。母亲不厌其烦地指点:“这是某某家的儿子,那是某某家的孙子,那个,是你发小某某的侄儿……”在我眼中,他们不过是些面目模糊、朝气蓬勃的“娃”,又怎能一一记住、分清?想必在他们眼中,我这个“城里人”,同样是疏离而陌生的符号。</p> <p class="ql-block">故乡,像一个新陈代谢的生命体。老人不断凋零,新人不断涌来,这本是无可违逆的自然之道,也是“渐渐远去”更深一层的注脚。人到中年,理智上早该学会平静接纳。然而,心底深处,我依然固执地期盼:每一次推开家门,总有故人笑颜相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仿佛时光从未走远。可现实是,随着自己年岁渐长,故乡的轮廓只会更加朦胧。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一丝难以排遣的惆怅与悲凉,悄然爬上心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年频频归乡,何尝不是母亲用她的存在,赋予我的使命?是血脉里无法割舍的责任,是为人子必须践行的孝道。我默默告诫自己:“根在这里。趁母亲还在,多回来,多陪陪她。”我多么渴望,那条通往家门的路,永远有母亲倚门而望的身影,那声熟悉的呼唤,能一直延续下去。唯有如此,这归途才叫“回家”,这落脚处才称得上“故乡”。是啊,“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只要母亲还在,那个叫“家”的坐标,就永远清晰地标记在生命的地图上。</p> <p class="ql-block">从7月14日踏入家门,到7月21日挥手作别,整整一周,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这样的时光,在过往的岁月里已属奢侈。平心而论,如今的故乡,生活水平与城市差距日小,便利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试图重新融入这久别的故土生活,却处处显出“不适”。这不适,有自身的格格不入,亦有给家人带来的无形负担——他们总不自觉地把我当作“贵客”来款待。亲戚轮番作陪,家人绞尽脑汁搜罗美食、安排消遣,我仿佛成了舞台中央的“主角”。这非我所愿,却无力改变。这小心翼翼的“客气”,何尝不是故乡已悄然“远去”的另一种无声宣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乡的田野依然辽阔,但酷爱跑步的我,竟难寻一条坦途。公路车流不息,太险;村中主路众目睽睽,太显;田间阡陌总有劳作的乡亲,尴尬;山中野径荆棘密布,难行……忆起网上那个“回村跑步社死现场”的段子,此刻方知,那窘迫与局促,竟是如此真切!</p> <p class="ql-block">离乡的日子终究到了——7月21日。我决意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告别:绕故乡那座熟悉的山脚跑一圈。兄长忧心提醒:“好些山路怕是荒了,不好走,算了吧。”见我执意,他欲言又止。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我抄起墙角一把小锄头。多年未涉足的山路,总得有点“防备”。法治社会,刀棍自是不妥,这把小锄头,权当开路与壮胆的工具。为了避开村人好奇的目光,我特意绕到老屋后门的田埂小径出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还是在田边撞见了劳作的乡亲。“干嘛去?”他们投来探询的目光。我灵机一动,扬了扬锄头:“跑步去对面山上,顺便挖点草药!”身后隐约传来嘀咕:“他爹以前就是老中医,常上山采药,儿子啥时候也好这口了?”果然,兄长眼里的“植被不厚实”只是表象。环山小径早已被疯长的草木吞噬。荆棘撕扯着衣裤,留下道道破口和血痕,最狼狈时,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此刻,那把锄头成了救星,一路披荆斩棘,拨开层层拦路的蛛网。短短十二公里山路,竟耗去一个半小时。归家时,满身狼狈,只字未提途中的窘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行最大的慰藉,是意外寻得一个绝佳的视角,拍下了故乡完整的容颜。近年来,我痴迷于用镜头记录村落,尤其是那种饱览全景的鸟瞰图。此刻,故乡如一幅展开的画卷,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炊烟袅袅,屋舍俨然,美得令人心颤,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苍茫。</p> <p class="ql-block">每一次离别,母亲将我的行囊总是塞得满满当当。这次也不例外。天未亮,她便张罗兄长杀了那只她精心喂养了一年多的土鸡。园子里,她亲手栽种的黄瓜、茄子、青椒、花椒、鲜嫩的瓜尖……带着晨露和泥土的芬芳,被仔细地装好。这些都是母亲的心血,是沉甸甸的牵挂。纵然乘坐高铁携带不便,我也定要将它们悉数带回。唯其如此,才不负这份千里之外的惦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临出门,母亲又匆匆提着一个袋子进来:“你一个嬢嬢给的泡辣椒,一个婶婶给的香辣豆豉,都是心意,带上!”我有些为难:“妈,实在带不动了,您留着吃吧。昆明啥都不缺。再说,我和这两位婶娘多年不走动,人家凭啥给我东西?是不是您……”兄长忙打圆场:“别问那么多了,这是妈的面子,也是妈的心,带上就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连同那颗同样沉甸甸的心,我再次迈出老屋的门槛。春城昆明,距此不过三百余公里,高铁飞驰,数小时可达。然而,每一次转身,那离愁别绪依旧浓得化不开。路上,我习惯性地戴上墨镜,藏起那双被泪水濡湿的眼。母亲呢?总是在与我道别后,瞬间转身走向她的小鸡园。母子连心,这一刻的沉默里,我们都独自吞咽着离别的苦涩,不忍让对方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临别的话,总是那句重复了千百遍的:“妈,您一定保重身体!过阵子我就回来看您,现在回来方便得很。”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坚强:“你工作忙,别总惦记我。有你哥在呢。过年……过年再回来吧!”</p> <p class="ql-block">启程前,又一个消息传来:村里又一位老人,在今晨离世了。短短一周,亲历两位乡邻的故去。遗憾如潮水般涌来。这接连的告别,像一声声沉重的叩问,敲打在每一个故乡人的心上:这个村庄,正无可挽回地老去;越来越多的故乡人,正沿着那条名叫“时光”的路,渐行渐远……我在心底无声地祈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乡,请温柔以待这些渐渐老去的容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请多留些脚步给这片土地上的守望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啊,请您,请您慢一点老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为,我多么想,永远做一个有妈可唤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7月23日 原创于昆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