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浆粑粑

静湖

　　磨扯浆粉子

静湖

红市盈门购糯粉，

忽闻磨转旧时音。

浆流慢忆慈亲影，

一箸年香暖到今。

2026..2.10.

扯浆粑粑

静湖

天未放晴，红旺市场早已车拥人挤。明日小年，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生鲜市场入口西侧，摊档上摞着各色面点：白如初雪，青若新柳，红似玛瑙，煞是热闹。我在人流中穿行，径直去买那糯米粉。店家是个爽利人，手脚麻利地装袋、过秤。付了钱，提着糯米粉走出来，手里暖烘烘、甜丝丝的，恍若提着一整个往昔的冬.日。

那是七十年代末，乔口燕子屋场。“不管有钱没钱，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母亲的心往“扯浆粑粑”那头去。那时没有现成的糯米粉，一切须从圆滚滚的糯米开始。米是生产队在月子湖浅滩种的“西安糯”，因产量低，寻常人家只分得几斤，瓷坛里藏着，像藏着银元般珍贵。

腊月二十一，母亲取出糯米，掺三成粘米，在木饭盆里细细淘洗。水是井水，清冽冽的。一边淘，一边用淘米水浆洗“扯浆布”——那门板见方的白绵布，平日烫薯片，年关时专用来沥浆。还要约石磨。屋场十几户人家，只一副石磨，有时得去祥和岭肖家借。腊月二十三，我和母亲抬回石磨，沉甸甸的，架在大脚盆上。磨盘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润发亮，照得见人影。

母亲用葫芦瓢舀米，兑水，从磨眼缓缓喂进去。我双手握住磨拐子，用力——

“咯吱——咯吱——”

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像一支古老的歌谣。“大人望插田，细伢望过年。”这声音滞重，带着石头的脾气。我俯下身，腰腹发力，让磨盘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乳白的米浆从石缝间渗出，一线一线的，沿着底盘凹槽汩汩流进木桶。这活儿急不得：米多了浆粗，水多了浆稀。母亲的神情专注，仿佛喂进去的不是米水，而是日子里的盼头。她的手极稳，舀、倾、注，带着虔敬的韵律。屋里弥漫着生米浆清甜的气息，混着石磨的吟唱。时间被这旋转拉长了，黏稠了，缓缓流进越积越厚的米浆里。

推完磨，才是前半程。母亲将米浆倒进扯浆布，四角扎紧，覆上一撮箕草木灰，压在灶角。灰是早备好的，松软干燥。一夜之后，水分被吸尽，米浆凝成莹白的粉团——这便是“扯浆粉子”了。

母亲将粉子分成几坨：一坨送肖家谢磨，一坨敬爷爷奶奶，剩下的，小年一坨，年三十一坨。每一坨都用荷叶仔细包好，像包着珍珠。

做“扯浆粑粑”的关键，全在一个“扯”字。粉子要在木盆里反复揉、搓、压、扮，直到润糯如脂。母亲掰下一块，放在掌心，拇指在内，四指在外，轻轻一“扯”——那动作不像制作，倒像从云朵上小心翼翼地分离出一片更小的云。扯下的粉片薄匀匀的，指尖一捻，便妥帖地贴在锅沿。灶膛里松针燃着文火，活泼泼地跳。铁锅温热，不放油。粉片贴上去，先是蒙着层羞涩的白，渐渐被热气熏得柔和，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浅黄的、喷香的壳。

那香味极素朴，是粮食本质的醇厚，被火与铁激发出来，厚墩墩地填满整个灶屋。起锅时，母亲总先拈一块，吹了又吹，递到我嘴边。一口咬下去，外层酥脆，里头却是意想不到的软糯绵韧。米香在齿间荡开，是任何精致点心都无法比拟的、扎实的甘甜。那甜淡淡的，却悠长，从舌尖暖到胃里，再漫向四肢百骸。母亲看着我吃，眼角的细纹漾开来，比灶火更暖。那时的“扯浆粑粑”，是年节才有的奢侈，是清贫岁月里母亲变出的最神奇的魔法。

“嘀——嘀！”

汽车喇叭声将我拽回。仍站在红旺市场外，手里是精装的糯米粉。风吹过，市场棚顶哗啦作响。

明日小年，我会用这袋糯米粉给孩子们煎糖油粑粑。也会和他们揉一团湿润的粉子，教他们轻轻“扯”出一片片云朵。在油锅滋啦的响声中，在糖香弥漫的厨房里，那些石磨的“咯吱”声、草木灰的气息、母亲指尖的温度，会穿过四十年光阴，又一次在掌心醒来。

原来，有些吃食不只是吃食。它是石磨转出的年轮，是草木灰吸走的水分，是母亲一扯一捻间，留给岁月的、不会冷却的指纹。

2026.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