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年味

静湖

墨香年味

静湖

晨光初透，年意正浓。我推开窗户，曦光挤进客厅，点亮越来越浓的年味。案上，一砚浓墨已经研开，墨香醇厚如陈年旧事，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孙子壮壮早已守在案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叠朱红宣纸——那红，是中国人骨子里最深的年味。

“爷爷，今年让我来写大门春联吧！”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小脸，心头一暖。“好！”我抚着他的小脑袋，“心要静，手要稳。春联啊，不只是字，是咱们家给新年的第一个问候，是年味的门脸。”

他挺直小小的身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甜甜的墨香。接过我递去的毛笔，笔杆对他而言还有些粗，小手却握得郑重。起笔时，指尖微微颤抖，那横画开得略显迟疑，像灶膛里第一粒爆开的芝麻。我轻轻扶住他的手背：“不急，力从腕出，意随笔走。写春联，要写得心里暖烘烘的。”

壮壮渐渐找到了节奏。笔锋在红纸上行走，虽无老练的筋骨，却别有一种稚拙的生机。他拿出从网上精心选好的对联手稿，抿紧嘴唇，全神贯注——一点如桃，一撇似刀，一捺稳稳铺开，像年夜饭桌上那条鱼安稳入盘。额角渗出细汗，他也顾不上擦。墨迹淋漓处，是“书香门第春常在”；结构稍显松散处，是“仁德人家福自多”。那不是最工整的对联，却每一笔都透着新鲜的、赤诚的温度，像是把一年的盼望都揉了进去。

“爷爷，我的字……像不像在纸上放鞭炮？”他抬头，鼻尖还沾着一点墨，像年画娃娃脸上的俏皮。

我大笑，笑声惊动了檐下的冰棱：“像！比鞭炮还好，鞭炮响过就散了，这字啊，要贴在门上过一整年呢！”

贴春联是过年的仪式。壮壮自信地要自己贴。他小心拿起上联，粘好对联贴，踮起脚尖，将红纸端正地按在门的右框上。接着又贴好下联。贴好后，他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个细微的褶皱，仿佛在安抚一个即将登台的孩子。那一刻，他贴上的不仅是一副对联，更是把整个年的喜气，都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了家的门楣上。

午后，阳光正好。六岁的孙女圆圆摊开大红蜡光纸，那纸红得透亮，映得她小脸也红扑扑的。小剪刀在她手里，变成了有灵性的蝴蝶。她自言自语，声音糯糯的：“先剪细节，再剪轮廓……要剪个最喜气的！”剪刀游走，时而果断地直线冲刺，时而细腻地圆弧回转。

“爷爷，你看，这是‘春’字开花！”她展开作品，眼睛弯成月牙。一个“春”字的竖笔，竟化作一株抽枝发芽的绿苗，顶端还顶着朵憨态可掬的小花。那是超出规矩的创造，是独属于六岁心灵的、不受拘束的春光。

我们一起把窗花贴上明净的玻璃。她指定位置，我托着她。她在玻璃上哈一口白气，迅速将窗花贴上，指尖轻按，按下的仿佛是整个春天。阳光穿过剪出的镂空，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影子，随着日头西移，那光影便悄悄挪动，仿佛时光被剪成了会舞蹈的图案。

暮色四合，灯笼初上。我站在院中望去，心头一阵滚烫。大门上，是孙子笔下尚带稚气却昂然挺立的对联，墨色在暮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每一扇窗上，都盛开着孙女剪出的、不讲章法却生气勃勃的四季。整个屋子，仿佛被这大红喜气轻轻唤醒，灯笼的光晕染开来，对联的红、窗花的红、灯笼的红，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属于中国年的红。——这就是年，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的年。

看着这一切，我忽然彻悟：年味的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重复。它是一棵长青的树，根深扎在泥土里，枝叶却永远向着新的阳光伸展。 我是那深扎的根，守着老规矩、老讲究；儿子一辈是坚实的枝干，承上启下；而孙辈们，则是枝头最新鲜的嫩芽与花苞。他们用平板电脑选春联的样式，用网络搜索窗花的图案，可当他们真正提起笔、拿起剪刀时，流淌出来的，依然是同一个文化血脉里的温度与灵气。

我仿佛看到，旧岁的重量与新岁的期许，就在这一写一剪、一贴一抚之间，完成了庄严而温柔的交接。而孩子们在这一过程中触摸到的，不是空洞的仪式，而是具体而微的年味——是墨香遇红纸时的郑重，是剪刀游走时的专注，是掌心抚平褶皱时的温柔。是代代相传中，那份永不褪色的、对美好的虔诚祈愿。

20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