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年货

静湖

　　打年货感怀

静湖

票证凝霜岁末寒，

珍馐今满玉琅盘。

长河浪涌千帆过，

犹带昔年灯火看。

2026.2.9.

打年货

静湖

超市里张灯结彩，暖气融融，人潮涌动，仿佛蚂蚁搬家一般，乌泱泱一片。小孙女踮起脚尖，努力想够货架上那红艳艳的糖盒子，指尖离那抹红还差一点点，她急得咿咿呀呀哼起来，身子扭得像初春的柳条。我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她便笑了，如愿拿到那光滑的纸盒，小手轻轻拍着。

货架长得仿佛望不到头，五光十色，堆积如山，流动似河。光是糖果就有十几种：裹金纸的、印彩画的、飘甜香的，空气里仿佛浮着一层蜜饯似的腻甜。不像我小时候，糖是按“计划”供应的，藏在供销社高高的柜台后面，锁在玻璃罐子里，得踮脚伸颈，才能瞥见那一点暗红。

孙女要了这个又要那个，小小的购物车没多久就满了一大半。她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计划”为何物。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孙子的视频请求。

“爷爷，快帮我看看，这几款坚果礼盒哪个好？我直接下单，小年前就能送到家！”

我便举着手机，对着货架上的礼盒慢慢移动，细细讲解。他指尖一点，便算买定了。这般便利，这般迅捷，是我当年在寒风里排长队时，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时也是这样的腊月，天却像灰铁打的，冷得硬邦邦。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天还黑漆漆的，就被母亲从热被窝里拽出来，怀里塞一张或几张盖了红印的票证，赶往供销社门口排队。队伍早已像一条冻僵的蛇，蜿蜒在那两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前。脚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睫毛上，结一层薄霜。我们缩着脖子，踩着脚，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是盼着年货，盼着那一点点属于过年的、奢侈的甜。

门终于开了，人群像解冻的河水，缓缓地、却又争先恐后地涌进去。柜台后的售货员脸上没有窗花般的热情，倒带着一种掌管紧俏物资的门神似的威严。玻璃罐子擦得锃亮，里头挤着暗紫硬实的红枣，方方正正摞着简朴的纸包糖，最稀罕的是“年糕”——其实是糯米做的米糕，白生生的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看着就让人咽口水。每一样都得递上相应的票，钱倒像是次要的了。轮到我时，心怦怦直跳，把攥得发热的票递上去，眼睛紧盯着售货员的手，看她用粗纸包起一小捧红枣，舀出两勺白糖，最后极小心地拈起一袋年糕，轻轻放在一起。那动作，仿佛放下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双手捧过那小小的一包，心里忽然满了，满得又蓦地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那不只是买到东西的喜悦，更像是在一场漫长与匮乏的角力中，终于赢得了些许微小而确定的报偿。回家的路上，怀里揣着那包年货，觉得风也没那么刺骨了，路上黑褐的泥泞也变得亲切起来。到家，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摆在掉漆的桌上，母亲会用手轻轻抚摸，脸上露出一年到头难得的舒展笑容。那年糕，是要留到除夕守岁时，才肯每人分上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想让那转眼即逝的甜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爷爷，发什么呆呀？这个好不好？”孙女摇着我的手，指着另一盒零食大礼包。

我回过神来，笑着应她。推着沉甸甸的购物车，缓缓穿行于采买年货的人群中。

结账出门，寒风扑面，依旧是腊月的凛冽。可小孙女坐进暖烘烘的车里，抱着满当当的、无需等待的丰足。那长队、那票证、那玻璃罐后木然的脸、那捧在手心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一小包……都像远处淡去的山影，渐渐模糊，却依然在那里，成了这满目鲜亮底色中一道沉静的、抹不去的痕。

这或许就是岁月河吧，它一路流淌，将我们渡到如今这琳琅满目的岸上。岸上是好的、暖的、甜的。可夜深人静时，我总还会想起那条冻僵的“蛇”，想起那袋珍贵的“年糕”，和那混合着艰辛与期盼的、无比郑重的年味儿。那味儿，如今淡了，散了，融在这无边无际的丰饶里。不知怎的，心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安恬。

20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