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扬尘

静湖

扫扬尘

静湖

圆盘吸尘器在客厅地砖上无声滑动，像一只温顺的金属甲虫。我踏上椅子，爬上三楼阳台——这里正对着斑马湖，他们管这叫“观景台”。玻璃墙外，城市的轮廓浸泡在冬日的灰白里。我按下喷壶，清洁剂如薄雾散开，窗外楼群瞬间融化成一片流动的.氤氲。

春节要到了。一家人得干干净净过年——这念头让我手上格外用力。

我握着双面玻璃刮，在厚重的真空层上左右推拉。突然，吸尘器在沙发后发出异样的嗡鸣——它卡住了。蹲身伸手，指尖触到个硬壳小方块。掏出来，是孙女去年的生肖巧克力，金箔纸还亮着，里头的糖却已缩成一颗黑色的、皱缩的叹息。

握着这枚时光的残片，我忽然跌进了另一场尘埃。

那是七〇年代腊月廿三，乔口燕子屋场的北风正紧。祖父将新砍的柏树枝绑上竹竿顶端，递给我时，柏叶的清香劈开了满屋腌鱼腊肉的厚重。

“上去要稳，下手要轻。”他双手扶稳八仙桌，桌上的条凳已架成阶梯，“梁上的灰，积着年月呢。”

我攀上去时，条凳发出受力的呻吟。仰头，黑瓦下的椽子如巨兽裸露的肋骨。第一竿扫过正梁，积尘如黑色雪崩倾泻而下，在透过亮瓦的光柱里翻滚、飞舞。我咳得眼泪直流，却听见尘埃中祖父的声音：

“好，这咳声震醒了梁上的年辰。”

竹竿划过陈年蛛网，划过燕子废弃的空巢，划过年复一年沉积的、我不认识的时光。灰尘簌簌落在我的棉袄上、头发上，落进下方祖父仰起的、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那一刻，八岁的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家”，就是有一群人，愿意站在你扬起的尘埃中，并且仰头注视。

那天傍晚，我们将扫下的扬尘撒进菜园。祖父抓起一把黑土般的尘灰：“尘归土，明年菜长得旺。”夜幕四合时，我躺在洗净的屋顶下，第一次看清每一根椽子的走向：它们从正梁向两侧铺开，像大地摊开的掌纹。而掌纹里，刻着丁卯年的谷雨，住过南来的燕子，压着未曾落地却代代相传的承诺。

吸尘器轻触脚背，嗡鸣将我拉回。它高效、安静，连灰尘都被密封在集尘盒里，不给我们半点咳嗽的机会。我将那颗巧克力扔进垃圾桶，继续擦拭玻璃、门窗，擦拭这个一尘不染的盒子。

我们打扫，是为了清除。清除毛发、碎屑、清除所有不属于“洁净”的物质。甚至清除记忆——去年的贺卡、过期的药品、不再时髦的装饰品。我们的清扫是向外的、排斥的、追求真空般的空无。

而祖父的扫尘，是向内的、拥抱的、充满辨认的。他们审视每一粒落下的灰尘，因为里面可能藏着去年的谷壳、清明的柳絮、中秋的月光。那些被柏树枝拂落的，不是污秽，而是被时间压实的光阴。所以扬尘要撒进菜园——“尘归土”，完成一种庄严的轮回。

我突然明白：祖父那代人扫的从来不是“尘”，而是“扬尘”——是那些被岁月扬起又落下的、值得在每年此时重新辨认的时光之屑。

而我们呢？我们吸尘、擦拭、消毒，将一切还原到最初的、无机状态。我们在春节前的大扫除中，急切地辞旧迎新，却忘了——有些东西，恰恰需要在尘埃中才能显现形状。

第二天，妻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了。我去斑马湖公园寻了一小束侧柏，仔细绑在撑衣杆上。

妻诧异：“这是做什么？”

我笑笑：“窗外虽无椽子瓦檐，我去给楼梯间扫扫扬尘。”

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虚空里扫过想象中的正梁。仿佛看见黑色的积尘簌簌落下，在楼宇间的风中起舞，飘向这座渴望绝对洁净的城市。而尘埃里，丁卯年谷雨还在，燕子的空巢还在，我八岁时刻下的身高记号，还在。

妻走过来，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轻轻放在我背上。那个简单的动作里，我忽然成了祖父，而她成了在下方稳稳扶住条凳的人。

“扫扫也好。”她轻声说。

是啊，扫扫也好。在这悬浮的城市生活中，我们需要某种仪式——去触及那些看不见的椽子，去辨认那些被高效清洁密封起来的、属于人类的、温暖的灰尘。

春节，就是这样一个时刻。让我们在辞旧迎新的集体仪式中，偷偷地、执着地，打捞那些即将沉入时间深海的、发光的尘埃。

202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