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春沸时

静湖

古镇春沸时

静湖

立春的软风，从乔江水面拂来，把古镇的粉墙黛瓦晕染成一幅氤氲的水墨长卷。牌坊下，“来乔口 过渔年”的朱红字幅，宛若一尾醒目的锦鲤，倏然跃入游人的眼眸——年，便在这渔镇的温柔水汽与袅袅炊烟里，哗然苏醒。

　　龙狮争辉，渔火如歌

主街口，锣鼓如春雷惊蛰，骤然炸响。两条金鳞长龙应声破开人潮，翻腾跃盘，气势如虹。引人瞩目的，是那支身着红黄盛装的女子龙灯队。她们高擎龙杆，腕上铜铃随步点铮铮和鸣。龙首蓦然昂起，眼瞳灼如烈日，金丝红绒捻成的龙须在风中颤成流火的弦。

龙头娘子英子，一位渔家女儿，双臂稳如江上桅杆。她将龙首向左一甩，整条龙身随之灵动扭动——看呐！红鳞与黄鳞次第翻涌，恍若春日骄阳在江面铺洒的万点金斑。龙腹之下，女人们的脚步踩着激越的鼓点，并非夯重跺地，而是充满灵巧的弹跃。那龙，仿佛不是被舞动，而是被她们用腰肢的弧线与足尖的轻盈，从沉睡的大地中悄然唤醒。

至高潮处，龙身倏地盘成三叠。英子稳踏队友肩头，龙首直指苍穹，众人齐声一喝——“起！”只见龙尾猛摆，所有红黄绸缎轰然绽开，恰似一朵巨型的火焰莲花在人群中央粲然怒放。她们喘息着定格，汗珠沿下颌滴入龙鳞的褶皱。一旁，耍珠的老渔工陈伯目光炯炯，他掌龙头数十载，常说：“龙要舞出江浪的劲道，才是咱乔口.的魂。”

　　鼓声未歇，狮队已至。一红一黄两头雄狮腾跃而出，角逐于梅花桩上。红狮矫捷似火，腾挪间鬃毛飞扬；黄狮威猛如金，甩头时铜铃洒落碎金般的光。两狮时而对峙低吼，时而交颈嬉闹，衔取那象征“生财”的青翠生菜。最惊险处，红狮单足独立桩顶，黄狮却从其腹下疾蹿而过——红黄光影交缠的一瞬，恍若日月在方寸之地轰然相撞。

　　忽而，鼓点转柔。百盏渔灯次第亮起，竹骨纱面，绘着鲤鱼、莲藕与帆影。提灯的渔家女子缓步成列，口中低吟祖传的祈福调：“一盏灯，照河川，鱼满舱，人团圆……”荧荧灯火流过青石板，石缝间，似有明朝的月光与今夜的光晕在悄然交融。

　　最令人称奇的“破界”之笔，是机器人方阵踏着《到乔口》的韵律登场。钢铁骨骼踩着电子鼓点起舞，灵动的舞步划出现代化的轨迹，与不远处龙狮的金红灼灼遥相呼应。古老渔镇以包容的胸襟，将这现代图腾纳入春的祭典，宛如乔江汇入湘水，清澈与浑厚激荡出时代的和鸣。.

　　墨香笑语，祝福蜿蜒

墨香在乔江书院的廊柱间静静游走。书法名家周老先生悬腕运笔，笔锋如舟行水面，在红纸上留下沙沙的轻响。“从前多写‘一帆风顺’，如今年轻人偏爱‘前程似锦’、‘一夜暴富’，”他莞尔道，“春联呵，是映照世情的镜子。”据悉，三日间已馈赠春联五千副，其中三成内容源自网络征集——传统文雅与时尚趣语，在氤氲墨香中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转过三贤寺的月洞门，欢笑声陡然盈耳。汉服少女正拈着竹矢，专注瞄准鎏金壶的细颈；父母们把着孩童的小手，将木球抛向绘有锦鲤的福桶。“中了！中了！”的欢呼声里，身着红袍、面覆长髯的“财神爷”自银杏树下踱来，将金箔压胜钱分给雀跃的孩童。

万寿宫戏台前，书生扮相的年轻人正朗声吟诵《渔樵耕读》。当念至“一篙春水碧于天”时，檐角铜铃恰被春风吹响——清越的叮咚声，混合着墨香、笑语与吟哦，在古镇的青瓦上空交织成一片祥和的云。

　　长街鱼宴，百味乡情

“开席喽——”

一声长喝，三里古街瞬时化作一张蜿蜒的巨桌。喜庆的红布铺展如浪，社区名厨现场烹制全鱼盛宴。社区书记刘攀舀起一勺翻滚的奶白鱼汤，笑道：“乔口活水养鲜鱼，这锅里煮的是整条江的春意，祝愿各位家兴业旺！”

然而真正让宴席魂灵俱活的，是邻里端出的粗瓷大碗。东头刘婶的剁椒鱼头红艳似霞；西巷胡爹的柴火烟熏鱼焦香入骨；更有张奶奶颤巍巍捧来的荷叶粉蒸鱼，荷叶清香里包裹着九十载手艺的温存。这场自发的“百家鱼宴”，去年汇集七十二道鱼馔，今年已逾百数——每一道，都是一户渔家传承的味觉史诗。

　　四方游客与本地镇民比肩而坐，筷子在碗碟间架起无形的桥。广东客尝到水卤鱼惊叹其嫩，北京人对着一锅酸菜鱼杂酣畅淋漓。乡音各异，笑声同频。游子归乡的哽咽、孩童争食的嬉闹、老者举杯的祝祷，全都炖进了这口名为“团圆”的鼎沸人间。此夜，乔口古镇便是一尾巨大的鱼，所有人为鳞，共驮着暖烫的年味，游向春天的彼岸。

　　渔火未眠，此即家园

夜渐深，人潮未散。万寿宫戏台上，草根戏班正以荒腔野调吼着《渔樵耕读》，却自有一番荡气回肠。台下，卖糖画的老人捏出一条晶莹的糖龙，递给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她舔了一口，忽然指着朦胧江面：“看，鱼醒啦！”

是啊，春江夜雾中，点点渔火明灭，那是未眠的渔人在查看泊船——他们将在黎明撒下新年第一网。古镇的喧腾狂欢，终将沉淀回这片养育它的浩渺水域。而我们皆知：所谓“过渔年”，过的不仅是鱼鲜滋味与灯火辉煌，更是人与人的紧密相偎、传统与未来的坦然相揖、漂泊灵魂与生命根脉的深切相认。

此刻，且让我们举杯——

敬这水畔永不冷却的温暖炊烟，

敬每扇窗内亮至深夜的守望灯火，

敬我们所有人共同渴念的、那热气腾腾的人间团圆。

乔口夜未央，春在碗中晃。万味归一处，心灯共水长。

202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