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子京在泾川

陇上人

被贬谪至泾州的滕子京，为治理水患筹款修建水渠，

却遭政敌弹劾挪用“羡余”贪腐，

他上书自辩：“若为济民，虽死何妨？”

三年后洪灾降临，他修建的工程拯救全城，

朝廷特使查证所有款项每一文都用于治水，

最终御赐“清勤”匾额，政敌被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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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的春天，泾州的风还带着陇东塬上刮下来的、未褪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雨水却已经急不可耐地来了，不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是成盆成盆地泼，扯天连地，混着黄土，把泾河搅成了一条狂暴的泥龙。河岸边的土坯房，像泡久了的糕饼，一块一块地软塌、剥落。城北新挖的那段渠基，刚见了点形，一夜之间就被冲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滩烂泥和几根孤零零的木桩。

滕子京站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官袍的下摆早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看着远处河面上翻滚的浊浪，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风裹着冷雨灌进来，身旁的老书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劝道：“太守，雨太大了，先回衙吧。这渠……怕是又得耽搁。”

他没应声，只从袖中摸出一卷被油布仔细包着的图纸，就着棚外昏沉的天光，又展开来看。图纸边缘已有些破损，墨线却依旧清晰，勾勒着水渠的走向，闸口的位置，还有沿途要疏通的几处旧沟。每一处关键，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注着估算的工料、钱款。有些数字，墨色深浅不一，是反复涂改过的痕迹。

“耽搁不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仍盯着图纸上一处标记，“去年小溃，淹了三百亩田，十几户人家流离。今春这雨势……若主渠再不贯通，等到夏汛，整个泾州城都得泡在水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雨幕，投向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贬谪来此已近两年，京城的繁华与倾轧都远了，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比任何奏章上的攻讦都更沉重，更紧迫。朝廷那点有限的拨付，对付这等规模的水患，杯水车薪。他得想办法。

办法最终落在了“羡余”上——是地方官员在常规赋税之外，通过“劝诱”、“调剂”等手段额外征收或节省下的钱财。这笔钱，用途微妙。多数官员或以此贿赂上司，结交权贵，或中饱私囊，鲜少有用在地方实处的。动这笔钱，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挪用羡余？”当他在州衙后堂，对着几位核心僚属说出这想法时，空气瞬间凝住了。一位掌管钱粮的判官脸色发白：“太守，此事……风险极大。羡余虽名义上可补地方不足，然向来……向来是默许的私利。若尽数用于工役，恐招非议。倘有小人借此生事，指为贪墨……”

“贪墨？”滕子京冷笑一声，踱到窗边。窗外，雨势暂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将钱用在治水安民上，是贪墨；那将钱装入私囊，或拿去打点门路，又算什么？”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意已决。所有羡余，连同部分府库节流，悉数用于此渠。每一笔支出，皆需三人以上签押，账目公开，旬月一核。我等在此为官，首要便是对得起这泾州百姓。至于非议……”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若为济民，毁誉、祸福，皆非所计。纵有万丈深渊，我滕子京，先跳。”

工程还是艰难地推进了。钱紧，就一分掰成两半花。石料贵，就发动百姓就近取材，以工代赈。他几乎日日泡在工地上，靴子磨破了好几双。看着渠身一寸寸延长，看着百姓眼中渐生的希冀，那份京官被贬的郁气，似乎也被这陇上的风吹散了些，化入了脚下夯实的泥土里。

然而，泾州的雨季尚未完全过去，京城的“风雨”却先来了。弹劾的奏章像长了翅膀，穿过关山，直抵御前。罪名正是“私自动用巨额羡余，账目不清，疑有贪渎”。言辞凿凿，仿佛亲眼见他滕子京将成箱的银钱搬回了自家宅院。

消息传到泾州时，水渠主体刚刚合龙。一场庆功的薄酒还未备下，州衙里的气氛已降至冰点。僚属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惶惑与不甘。判官捧着那几大箱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手都在抖：“太守，这是诬陷！我们……我们连夜将账目誊抄，递送进京辩白！”

滕子京却显得异样平静。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案头，是范希文不久前寄来的信，信中提及朝局纷扰，也勉励他“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忧君？他此刻忧的，是这渠若因这场风波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今夏洪水再来，百姓何依？

他铺开纸，磨墨，提笔。自辩的奏章，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力透纸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折的辩解，只将治水之由、款项之用、工程之急，如实道来。写到末了，那股压抑许久的激愤与决绝，终于奔涌而出，化为最后一行墨迹淋漓的字：

“此心此款，尽付泾水。若为济民，虽死何妨？”

奏章连同厚厚的账册副本，被快马加鞭送向京城。余下的，便是等待。等待的时日里，他依旧每日去渠上巡视，督促最后的收尾。只是背影，在陇上苍茫的天色里，愈发显得清瘦而孤直。泾州的百姓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担忧，也多了更深沉的敬意。

弹劾的风波在朝廷里搅动了一阵，许是证据终究太过苍白，许是另有力量斡旋，并未立即掀起滔天巨浪。但“待查”的阴云始终悬在头顶，赏功？更是无人再提。泾州城在一种微妙的寂静中，度过了两个春秋。新渠已然畅通，去岁夏汛安稳渡过，沿岸新垦的田地泛着青青的禾色。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直到庆历七年的夏天。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却比四年前的更加暴烈。天像漏了一般，昼夜不停地倾泻。泾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浑浊的浪头猛烈拍打着新旧堤岸。老人们望着天色，脸上布满惊恐：“这……这是百年未见的大水啊！”

全城人都被动员起来，青壮上了堤岸，妇孺忙着往高处搬运家当。滕子京守在最早修建、也是最关键的那段新渠闸口处，这里连通着主河道与分洪渠。风雨打湿了他的鬓发，紧紧贴在额角。他死死盯着河面，听着各处报来的险情。

“报！城西旧堤出现管涌！”

“报！下游王家村请求增派人手加固！”

最坏的消息终于传来：“太守！主河道水位已超旧堤承受极限，多处告急，随时可能决口！”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段曾经备受争议、耗费了巨额“羡余”修建的新渠与分洪闸。那是目前唯一的，或许能分流洪水、保住旧堤和城池的希望。但也仅仅是希望。这新建的工程，从未经历过如此极端的考验。一旦分洪闸承受不住洪峰冲击而溃决，或者新渠疏导不畅，洪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

几个老河工凑在一起，对着汹涌的河水指指点点，低声争论，脸上尽是犹疑。

时间在狂暴的风雨声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滕子京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一张张或焦灼、或恐惧、或期待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巨大的分洪闸闸轮上。冰冷的青铜在雨水中闪着暗沉的光。

没有时间再权衡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穿透了胸膛里郁结多年的块垒，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闸——分洪！”

沉重的闸轮在数十名精壮民夫的号子声中，缓缓转动。阻隔的闸板一寸寸提起。积蓄已久的洪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翻滚着、冲撞着，涌入宽阔的新渠，沿着预设的路径奔腾而去，绕开了岌岌可危的旧堤和人口稠密的城区。

整整三天三夜。洪峰在新旧水道之间被成功分流、削弱。旧堤虽然险象环生，但终究扛住了。新建的水渠网络展现了惊人的承载力，将肆虐的洪水导向了远离城池的荒滩洼地。

当云收雨歇，烈日重新照耀大地时，泾州城，除了低洼处的一些进水，主体安然无恙。劫后余生的人们走出家门，望着依然汹涌但已驯服许多的河水，望着城外那片成为泄洪区、如今一片汪洋的荒野，再望向州衙方向时，许多人泪流满面。

消息传至京师，朝野震动。这一次，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挡朝廷彻查的决心。特使携着圣谕与严令，星夜兼程，奔赴泾州。

查证的过程细致到近乎苛刻。特使调取了庆历四年以来州府所有的钱粮档案、工役记录，一笔笔核对。甚至走访了当年参与修渠的吏员、工匠、普通民夫。账簿翻烂了，算筹摆满了案几。滕子京提供的账册，与府库存档、民间证词，严丝合缝。每一笔“羡余”的来处，每一文钱的去向，买了几方石，付了几日工，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特使离京前，或许还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公事公办，离泾时，脸上却只剩下了肃然与敬佩。他亲眼看到了那条拯救了一州生灵的水渠，看到了渠边新垦的沃土，也看到了州衙的简陋，和太守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

回京复命的奏报，写得极为翔实。结论只有八个字：“款项尽用于公，无毫厘私。”

不久，圣旨抵达泾州。没有繁复的嘉奖言辞，只是简简单单地肯定了治水之功、安民之劳。但随圣旨一同赐下的，是一方黑底金字的御属，上面赫然两个大字：

“清勤”。

清者，廉洁如水；勤者，勉力不辍。这是对一位贬谪官员最质朴、也最崇高的定论。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旨意出了京城。当年那位领头弹劾、言之凿凿的御史，以“诬奏不实，扰乱朝纲”之罪，削去官职，流放岭南。

消息传来那日，泾州秋高气爽。滕子京正在渠边，看着百姓引水灌溉。属吏兴冲冲地跑来告知御属将至及政敌被流放的消息。他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长久地落在潺潺的渠水上。那水流清澈了许多，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两岸初现的生机。

他忽然想起范希文不久前寄来的新作，那篇名为《岳阳楼记》的文章。友人邀他作文以记重修岳阳楼之事，他却洋洋洒洒，写尽了洞庭烟波与迁客骚人之情，最后落在那千古一问上：

“然则何时而乐耶？”

彼时读信，心有戚戚。此刻，对着这渠水，对着这片他倾注了心血、也最终接纳了他的土地，那问题的答案，仿佛随着水流，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或许，不必求于庙堂之高，亦不必期于江湖之远。乐，就在这涓滴汇流、润泽一方之中；在风波过后、云开月明之时；更在那问心无愧、俯仰天地的坦然之间。

一阵带着成熟谷物香气的秋风吹过，轻轻拂动他斑白的鬓发。他极目远眺，泾水汤汤，流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