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他乡还好吗

朱学理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走的那天,是正月初一。凌晨四点多,桐柏山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家家户户的门神是新贴的,红得耀眼,空气里还浮着昨夜硫磺与柏枝燃烧后那暖烘烘的余味。你起床去解手,那条通往屋后茅房的小路,你走了近50年的路,闭着眼睛也该摸得回去的。可新年第一声鸡鸣,叫醒的不是太阳,是我这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噩梦。</p><p class="ql-block"> 手机在枕下疯了似地震动,是弟妹带着哭腔的、不成调的嘶喊。我开车风驰电掣冲向老家,汽车的光柱在寒风中抖得厉害,像是我那颗要从腔子里跳出来的心。看到你时,你已经躺在急救室,身子还有一丝温,脸色却已是月光洗过般的青白。原来人间最长的路,是老家屋后那条几步就能走完的土路;原来生与死之间,薄得就只是一口气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家里人都说,你是咱老朱家飞出去的两只金凤凰。我在桐柏守着三尺讲台,粉笔灰染白双鬓;你在广州的楼宇间奔走,西装革履,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一年到头,聚少离多,可血脉这根线,从未松过。电话粥一煲就是半夜,说的却净是些“俗事”——张家大伯的坟头该添土了,李家姑爷住院手术钱不够,老屋的房顶漏雨该翻修了,几个侄儿外甥,谁该高考填志愿,谁又到了成家的年纪……两个读了书、见了世面的男人,把对故乡最深的眷恋,都折算成了这一笔笔烟火人情的账,算得细致,算得心甘情愿。</p><p class="ql-block"> 你说:“哥,你在家,多辛苦,是守着我们这条根。”我说:“你在外头闯,是给咱家开枝散叶,也不易。”我们像童年时合力抬起的那一筐沉甸甸的秋红薯,咬着牙,憋着劲,把“家族”这两个字,稳稳地扛在各自的肩上。总以为路还长,日子还多,这担子我们能抬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可你的肩,怎么就突然塌了呢?</p><p class="ql-block"> 你走后,世界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半的声响与色彩。电话簿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再拨过去,已是空号。再遇到难断的家务事,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才猛地惊觉,那个能与我商量、替我分担的人,已经不在了。如今我才明白,世上最深的孤独,不是一个人站在荒野,而是站在熙熙攘攘的亲人中间,心里的话,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唯一能听懂的人去说。</p><p class="ql-block"> 今早起来,看见镜子里自己的鬓角,又白了几根。我怔怔地看了许久,想起你最后那几年,总爱在视频里催我:“哥,别太拼,头发都白了。”我回敬你:“你也一样,少熬点夜。”我们曾那么热切地规划着将来——等孩子们都大了,我们就都退休,回桐柏老家,把老屋拾掇出来,在院子里种满你爱的月季和我爱的腊梅。夏天摇着蒲扇在树下乘凉,冬天围着火塘温一壶黄酒,把那些为家族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心事,一件件,慢悠悠地,聊到儿孙们都嫌我们啰嗦。</p><p class="ql-block"> 这些将来,都成了再也不会来的将来。</p><p class="ql-block"> 三弟,又是一年将尽了。桐柏山下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薄薄地盖在瓦檐上,像撒了一层盐。广州该还是暖的吧?你坟头的草,我今秋去看时,绿得发黑,很精神。家里的老小,我都尽力照看着,一如你在时一样。只是每次经过你最后倒下的那个路口,我的心总要狠狠地揪一下。我如今才慢慢懂得,至亲离去,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在每个类似的风起时、佳节里,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浸得人骨头缝都发凉。</p><p class="ql-block"> 你在那边,也该安个家吧?门前或许也有条路,路上也有来来往往的人。若是在他乡遇见了故乡的云,或是一阵似曾相识的风,那或许就是哥哥我,遥遥寄给你的一声问候。</p><p class="ql-block"> 三弟,你在他乡,还好吗?</p><p class="ql-block"> 哥哥想你,在每一个没有你的新年,在每一次需要咬牙扛起这个家的时分。这人间烟火,我会接着替你好好守着,直到有一天,我们也团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