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山上散步

顺大势而为

<p class="ql-block">  山道在夜色里弯成一道呼吸的弧线,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被谁轻轻吹亮的纸灯笼,暖光浮在冷空气里,不刺眼,却足够托住脚下这截路。远处高楼的轮廓淡成灰蓝剪影,仿佛退到了另一个季节之外;而近处的冬枝——虽褪尽了叶子,却在灯下显出清瘦的筋骨,影子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随风微微晃动。我裹紧外套往上走,风从山脊滑下来,带着松针与微霜的气息,凉,但不凛冽——冬夜的山,原来也可以这样静而温厚。</p> <p class="ql-block">  小径继续向上蜿蜒,石阶与缓坡交替,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晕开,把前路照得柔软。左边山势微隆,几栋旧式小楼半隐在树影后,窗里透出的光比路灯更暖些;右边是成排的冬青与修剪过的石楠,墨绿得沉实,在光下泛着微润的泽。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踩碎薄霜的轻响,也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被山风一吹,就散了。这山间的小夜路,不争不抢,只管把人稳稳地、慢慢地,往高处引。</p> <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竟遇见一个熟识的背影——穿深色大衣,步子不疾不徐,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像是刚从山下小铺买了热豆浆回来。我没喊他,只悄悄跟了一小段。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个默然同行的老友。冬夜的林荫道本该清冷,可因这点人迹、这点微光、这点人间烟火气,忽然就活泛起来——原来山不单是风景,也是我们日日穿行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  再往上,路旁的竹林密了,竹竿清瘦,竹叶虽不多,却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灯光穿过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路中央一道白箭头,安静地指向山顶凉亭的方向。我低头看那箭头,又抬头望远处——人影已淡成雾里一点微动,分不清是归家,还是刚出发。冬夜的山道,从不追问去向,它只负责把光铺好,把路守好,把一点幽静,妥帖地交到你手里。</p> <p class="ql-block">  小径渐入山腰,植被愈发丰茂,冬樱的枯枝、香樟的浓叶、还有几丛倔强的南天竹,在灯下各自安守。远处又掠过一个模糊身影,裹着围巾,步子轻快,像一粒被风推着走的星子。我不由微笑:原来这山夜里,并不只我一人贪恋这点清光与冷冽。人影虽淡,却让整条路有了温度——冬夜的山,是冷的,而走在山路上的人,是热的。</p> <p class="ql-block">到了半山亭子,我歇了歇脚。亭下小径继续伸向更深的夜色,竹影婆娑,灌木低垂,路灯把绿意照得格外青翠,仿佛冬也藏不住它们的生机。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朝我点头笑了笑,身影很快融进前方的光晕里。我忽然明白:所谓冬夜山上散步,并非独对苍茫,而是与光同行,与影共步,与无数擦肩的、同路的、不知名的暖意,默默结伴。</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步道渐宽,树影也疏朗起来。路灯的光更柔了,像被山气浸润过,轻轻洒在石板路上。两旁的香樟与冬青依旧青翠,偶有落叶伏在光里,静得像睡着。远处三两个身影并肩而行,说笑声被风揉得轻淡,只余下一种踏实的节奏感——那是人走在自己熟悉山路上时,才有的松弛与笃定。</p> <p class="ql-block">  山风稍紧了些,我拉高围巾,继续往前。路旁多了张木长椅,漆色微旧,却擦得干净,椅面没有积雪,想必常有人坐。一对中年夫妇正坐在那儿歇脚,男的递水,女的拢了拢围巾,两人望着山下灯火,没怎么说话,却像把整座冬夜都坐暖了。我走过时,他们朝我颔首,我也点头回礼——山路上的问候,向来不必多言,一个眼神,便已道尽寒夜同途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顺路经过一处小广场,几位老人正慢打太极,动作舒缓,影子在灯下缓缓延展、收拢。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肩头,也洒在石墙与冬青叶上,连那堵灰墙都显得温润起来。我驻足看了片刻,风里飘来一点烤红薯的甜香——原来山脚小摊还没收,冬夜再深,也总有人守着一点暖,等归人,也等路人。</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段下坡路,竹影与树影交织,弯弯绕绕,像山在跟我玩一个温柔的迷藏。我沿着那道熟悉的弧线缓步而行,路灯一盏盏退向身后,而山下灯火一盏盏亮在前方。冬夜的山,从不喧哗,却把所有细微的暖意——一盏灯、一丛绿、一个点头、一缕甜香——都悄悄织进你的衣袖里,让你走再远的夜路,也不觉孤寒。</p> <p class="ql-block">  山道边那只绿色垃圾桶静静立着,桶身干爽,盖子合拢,像山间一个守时的句点。它不声不响,却提醒我:这山夜再静,也是活的——有人来,有人往,有光,有影,有归途,也有出发。冬夜山上散步,原来不是逃离人间,而是更深地,走回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