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大寒节气的第一天。也是一年(农历)当中最后的一个节气了。二十四番花信风,走到这最后的一程,是彻骨的清寒,也是极静的美。它没有初雪的惊喜,没有深雪的厚重,它是删繁就简后的筋骨,是岁月一年将尽时,那一声沉静而悠长的吐纳。</p> <p class="ql-block">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似乎也清澈起来,那些纷杂的念头,都被滤净了,只剩下一颗心,感受着这天地间最本真的寒意,以及那寒意底下,悄然涌动的暖流。</p> <p class="ql-block">这寒到极处的日子,人们却格外地活络、温热起来。这活络,是千百年来与天时共舞的默契,是写在骨子里的、对生活的庄重承诺。在江南,家家户户的窗台上、屋檐下,挂起了一串串油光发亮的腊味。酱红的酱油肉,深褐的腊鱼,油脂在冷风中慢慢收紧、凝香,那香味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年的预告。</p> <p class="ql-block">主妇们系着围裙,将糯米与红豆、红枣、莲子耐心地拌匀,盛进陶钵,架上柴灶,用文火慢慢地煨。那粥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与清寒的空气缠绕在一起,是人间最平实也最悠长的慰藉。这叫“食糯”,糯米的温软甘甜,从喉头一直暖到心底,仿佛能将整个冬天的寒气都驱散。</p> <p class="ql-block">这暖意不仅在灶头,也在扫帚尖上。从“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起,这习俗的尾声,往往就拖到了大寒。竹枝扎成的大扫帚,绑在长长的竹竿上,父亲或祖父,戴着旧帽子,仰着头,仔细地清扫一年来积在屋梁椽角的浮尘与蛛网。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生灵。</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在下面跑来跑去,帮着搬动桌椅,擦拭窗棂。清扫过的屋子,仿佛连光线都变得通透、亮堂了,处处散发着清水与抹布留下的、清爽微潮的气息。这“除尘”,扫去的不止是物质的灰尘,更像是将一年来的疲惫、烦闷与种种不遂意,都暂且扫出门去,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迎接一个新的轮回。</p> <p class="ql-block">往北去,大地是另一种脾性。江河湖泽,冻得如硕大无朋的墨玉。大寒时节,冰层至厚,就成了天然的游乐场。旧时称“冰戏”,那是专属于寒冬的、银铃般的狂欢。</p> <p class="ql-block">孩童们坐着自制的冰车,木板上钉两根粗铁丝,手握两根铁钎,在冰面上轻轻一点,便“哧溜”一声滑出老远,笑声与惊呼声溅落一地。</p> <p class="ql-block">更有溜冰鞋滑出矫健弧线的少年,或是凿冰垂钓、静如雕塑的老者。那冰层下的世界幽暗静谧,冰层上的世界却生气勃勃,这动与静的对照,是北国大寒天里,一幅最生动的风俗画。</p> <p class="ql-block">而在更南的岭南,旧时的商铺与人家,要在这时“做尾牙”。“尾牙”本是商家岁末酬谢土地公公与伙计的筵席,后来也入了寻常百姓家。设下香案,摆上三牲酒礼,感谢这一年的庇护,也祈愿来年。</p> <p class="ql-block">筵席上有一道菜必不可免:白斩鸡。鸡头朝向谁,便有来年不再续聘的隐晦暗示,这是旧时商家含蓄的人情。如今这层意思早已淡去,但家人团聚,分食一只肥嫩鲜美的鸡,喝一碗热腾腾的汤,那份对岁末的感恩与对团圆的珍视,却是一般的真切。</p> <p class="ql-block">这些风俗,像一颗颗温润的珠子,被“大寒”这根时令的丝线串起,挂在岁月颈项上。它们看着各异,内里却都透着同一种精神:在最冷的日子里,生出最暖的心意;在万物敛藏的时节,为生活积蓄最丰沛的热情。</p> <p class="ql-block">这是古老的农耕文明传下的智慧,它不是与寒冷对抗,而是与它相融、相知,在它的肃杀里,孕育出独属于人的、坚韧而明亮的生机。</p> <p class="ql-block">我于是想,我们如此郑重地度过大寒,或许正是为了那份“珍重”。珍重这一年里最后的风,最后的寒,最后一场可能落下的大雪。</p> <p class="ql-block">因为珍重,所以那风里的腊味才格外香,那清扫后的屋子才格外亮,那冰上的嬉戏才格外欢畅,那碗暖粥才格外熨帖肠胃。</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这珍重里,与旧年依依作别,将所有的遗憾与收获,都打包封存;也在这珍重里,隐隐听见,冰层之下,那封冻的泥土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萌动。那或许,就是春的、最初的脉搏。</p> <p class="ql-block">古人将大寒分为三候:“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母鸡开始孵育小鸡了;鹰隼之类的猛禽,为了觅食,盘旋于寒冷的高空,眼神与姿态更加凌厉;而水域中的冰,一直冻到了水中央,最为厚实。</p> <p class="ql-block">你看,在这表象的至坚至寒里,生命新一轮的孕育与搏击,已然开始。那厚厚的冰,既是终点,也是起点;它封住了一年的流逝,却也保护着水下等待的生机。</p> <p class="ql-block">所以,大寒的美,是一种将至未至、将尽未尽的美。它是冬天最后的、也是最醇厚的一杯酒,饮下去,喉头是凛冽的,胸中却慢慢腾起一股绵长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站在这岁末的寒风中,仿佛站在一个时空的隘口。身后,是漫漫长冬走过的、深深浅浅的足迹;身前,风里已依稀带来一丝极淡、极遥远的气息,那是泥土解冻的腥气,是草芽萌动的清气,是春风正在遥远地平线上,日夜兼程的消息。</p> <p class="ql-block">那么,便让我们在这最后的寒冷里,静静等待吧。等待冰面那一声更清脆的迸裂,等待第一缕风真的转过方向,变得柔和。</p> <p class="ql-block">等待屋檐下的冰凌,在某个午后,“滴答”,落下一颗饱满如泪的水珠,在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属于春天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大寒,是冬天的终章,也是春天最郑重的序曲。而我们,都是这宏大乐章里,一个个虔诚而满怀希望的音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