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农历蛇年的腊月(十二月)初一。当剩下不多的梧桐叶在北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下,当呵出的白气在清晨的门玻璃上凝成霜花的时候,腊月便踏着细碎的步子,悄然而至了。</p> <p class="ql-block">它是一年(农历)的岁暮,是时光长河抵达入海口前最后一段幽深的河湾,水波不兴,却沉淀了一整年的悲欢、期待与风尘。这个古老的名词,本身便是一块“时间的琥珀”,晶莹剔透地包裹着先祖的祈愿、大地的呼吸与人间的烟火。</p> <p class="ql-block">“腊”字的由来,可追溯至悠远的先秦。《礼记》有载:“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 “腊”与“蜡”古时相通,本义是年终祭祀之名。</p> <p class="ql-block">上古先民,在岁末农闲之时,猎取禽兽,以隆重的仪式祭祀祖先与天地众神,报答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的丰稔。这便称为“腊祭”,举行腊祭的月份,自然成了“腊月”。</p> <p class="ql-block">汉代应劭在《风俗通义》中说得更质朴:“腊者,猎也,言田猎取禽兽,以祭祀其先祖也。” 那袅袅的祭烟里,升腾的是最原始、最庄严的感恩,是对自然与血脉最虔诚的致敬。</p> <p class="ql-block">腊月,是风俗最为馥郁的时节。它的每一天,似乎都被古老的诗意与温情细细描摹过。初八的“腊八节”,是序幕的拉开。天未透亮,家家灶上便咕嘟着那锅著名的“腊八粥”。糯米、红豆、桂圆、红枣、莲子、核桃……五谷杂粮与各样干果,在文火的慢炖中交融、膨软,最终化作一锅稠糯香甜、五彩斑斓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这习俗,或说源于释迦牟尼成道日的纪念,或说为悼念修长城的苦役,或说仅是庆贺丰收、祈求吉祥。无论如何,一碗热粥下肚,寒气便消了大半,年关的序幕,便在氤氲的甜香中正式开启。</p> <p class="ql-block">此后,腊月的空气里,便终日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芬芳。北方人家,开始“蒸年馍”,麦香随着蒸汽盈满屋宇,那圆润饱满的造型,寓意着团团圆圆;</p> <p class="ql-block">南方水乡,则忙着“舂年糕”,“咚、咚”的捶打声坚实有力,寄托着“年年高升”的愿景。</p> <p class="ql-block">从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的“小年”起,祭灶、扫尘、写春联、备年货,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那传唱了千百年的童谣,仿佛一部生动的民俗指南,将迎接新岁的郑重与期待,刻进民族的集体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尤为动人的,是那些深植于腊月土壤中的典故与诗意。东晋名臣陶侃,母亲湛氏于风雪腊月,剪发换酒肴,拆草垫为马草,款待突然造访的儿子同僚,留下“截发延宾”的千古美谈,那腊月里的温情,胜过任何煊赫的排场。</p> <p class="ql-block">而南宋诗人陆游,在腊尽春回之际,挥毫写下“腊雪瑞我麦,春雨嘉我粟”的诗句。农人看雪,眼中是来年麦田的青青波浪;诗人望春,心中是家国未来的朦胧希冀。这腊月的期盼,从来就不止于一家一户的温饱,更连着对大地丰饶、世事清平的深沉祝愿。</p> <p class="ql-block">腊月,终究是属于家园与归途的月份。当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是这寒冷时节最温柔的星辰。无论风雪多大,总有一个方向叫“回家”。</p> <p class="ql-block">腊月,以其特有的仪式感,将漂泊的游子召回,将分散的亲情聚拢。它让急促的岁月在此刻缓下脚步,让人们得以在旧年的末尾,细细盘点得失,默默抚平伤痕,然后,带着被温暖与祝福重新充盈的心,走向那个爆竹声声、桃符崭新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腊月。它不似春的萌动,夏的炽烈,秋的萧飒,它是收敛的,是沉淀的,是内省的。它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琥珀,将一年来的阳光雨露、风霜人事,将所有虔诚的祈祷、忙碌的身影、团圆的欢笑,都完好地封存其中,晶莹而温润。</p> <p class="ql-block">当我们穿越风雪,推开腊月深处那扇家门时,我们踏入的,正是这块名为“故乡”与“年”的、永恒的时间琥珀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