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面筋

陇上人

溪水最凉时，面筋便在案板上悄然苏醒。

泾川的秋天，是从河畔洗面筋的水声里流淌出来的。泾河在此处轻转腰身，将千年的黄土塬雕琢成温婉的弧线。女人们和粗陶盆中面团沉实如岁月，双手探入清流，揉搓之间，一场关于筋骨与纯粹的蜕变徐徐展开。

水取自泾河上游，清冽见底，映得出天光云影。面团在盆中渐渐舒展，乳白的淀粉如云絮般游离，要换八遍水，老辈人说，非得洗到水清如初，洗到掌心只剩一团通体澄澈、柔韧生光的筋络——那才是面筋的魂魄所在。

此时的面团，已如黄玉凝脂，透亮中带着生机，指尖轻触，仿佛能感知它细微的呼吸与张力。这并非终结，而是新生的序章。主妇们将其平铺案上，以掌心缓缓推压、延展，再入笼蒸制。而那洗出的淀粉，沉淀后经滚水搅烫成糊，塑形再蒸，便是洁白如脂的白面筋。

水汽氤氲升腾，笼屉之内，正悄然孕育一场蜕变。

面筋在蒸汽的抚慰中完成最后的涅槃。出锅时，已脱胎换骨——外皮泛着微金，内里蜂窝密布，宛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微缩图景。撕开时一声轻响“嘶啦”，是筋络断裂的脆音，藏着小麦历经揉搓仍不折的倔强。

最地道的滋味，总在赶集日的镇口飘荡。老张的面筋摊前，队伍蜿蜒如溪。他执刀斜切，片片匀薄，几可透光。蒜泥必用石臼捣碎，醋是自家窖藏的陈酿，辣子非得去年伏天晒透的秦椒不可。当这些粗粝而真挚的滋味与面筋相拥，简单至极，却直抵人心深处。

常有游子归来，第一句话便是：“张伯，多放辣子，少放醋。”说话人眼角已刻满风霜，声音却仍带着少年时的清亮。张伯不语，只将调料拌得更匀些。他懂得，这些人舌尖寻的，不是一味酸辣，而是时光——是母亲河畔搓洗面团的背影，是秋收后第一笼热气腾腾的香气，是黄土与麦穗之间，最朴素的盟誓。

一位在南方执教的老先生，年年托人捎几斤面筋回乡。“南方的面筋，总缺了那股‘筋’。”他在信中写道，“咱们的面筋里有风，是泾河边刮过的、带着黄土气息的风。”

黄昏渐沉，女人们又开始备制明日的面筋。面团静卧盆中，如沉睡的魂灵，等待新一轮水与手的唤醒。这寻常食物里，藏着一个民族最古老的记忆：将平凡的小麦，经水之涤荡、火之淬炼，化为另一种生命形态。它不喧哗，不张扬，却深深嵌入泾川人的三餐四季、婚丧嫁娶、岁月流转之中。

当最后一缕夕照掠过塬顶，张伯收起摊子。他将未售完的面筋仔细包好，送给巷尾独居的老人。“放不坏的，越放越筋道。”他说。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日子，表面寡淡，内里却千回百转，韧如面筋。

泾水汤汤，不舍昼夜。河岸的女人们依旧蹲在石边洗面筋，一代接一代。面团在清流中渐渐透明，如同时间本身——洗去浮华，滤尽喧嚣，最终留下那一缕最本真的筋络，名为“故乡”。而这筋络，细而不断，柔而能韧，足以牵起所有的远方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