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枣馍

陇上人

腊月二十三，灶神的坐骑在人间悄然成形。

在泾川，年的气息不从钟声里来，而从指尖升起——当西伯利亚的寒流翻越秦岭，在黄土塬上铺开一层薄霜时，女人们的手便苏醒了。她们要在面团与红枣之间，捏出一个蓬松温软的年，捏出一座通往神明的香火之桥。这桥的起点，是灶台边那一笼蒸腾的枣馍。

发面用的是老酵头，是去年腊月留下的魂。它静静卧在粗陶盆中，被湿布轻覆，藏在炕头最暖的一隅，如同家族血脉的隐秘延续。清晨，祖母揭开面盆，酸香微醺，那是时间发酵出的生命气息。新麦磨的粉，泾河清冽的水，与这沉睡的酵头相拥，在掌心的温度里苏醒、膨胀，渐渐填满陶盆，光洁如初生婴孩的肌肤——面，有了呼吸，年，也有了心跳。

红枣要选塬上老树所结，经霜而紫，皮亮肉紧。它们在清水中缓缓舒展，褶皱被温柔抚平，仿佛岁月倒流，重回枝头。祖母眯眼挑拣，铜针穿枣，棉线牵引，一颗、两颗、三颗……串成沉甸甸的珠链，是大地最朴素的馈赠，也是献给神明最虔诚的璎珞。

真正的仪式，始于揉面。手劲要匀，力道要柔，如同安抚一个即将降生的魂魄。面团在案板上翻折、按压，千揉百转，直至顺从如绸，弹韧如歌。剪刀、木梳、顶针，这些本属于女红的器具，此刻成了捏塑神兽的法器。在泾川，做枣馍不是炊事，而是一场指尖上的祭祀，一场以面为纸、以枣为墨的民间图腾。

最寻常的是“枣山”，却最庄严。圆面为基，剪刀翻飞，层层鳞片如山势起伏，每片嵌一枣，红如星斗，巍然如祭坛。这是灶神坐骑的粮秣，传说灶王爷骑马归天，唯有吃了这枣山，马蹄才有力，才能在除夕夜准时归来。祖母的手在面山上行走，木梳压出云纹，顶针点出圆痕，面团在她手中长出山的筋骨、风的流动。

给新婚夫妇的，是“枣麒麟”——面团盘绕成瑞兽，角缀红枣，眼嵌黑豆，鬃毛细剪如丝，腾跃欲飞，寓意祥瑞临门；给孩童的，是“枣兔兔”，胖墩墩的身子，两颗枣作眼睛，憨态可掬，咬一口便是甜梦一场；还有“枣石榴”，裂口处密布红枣，如籽粒丰盈，象征多子多福。每一枚造型，都是一句无声的祝祷，是民间最深沉的美学，也是最朴素的愿望。

上笼时，水汽氤氲，如入仙境。灶膛燃着麦秸火，文火慢炖，温柔持久。蒸汽携着麦香与枣香，从笼屉缝隙溢出，将厨房染成一片暖黄。祖母静立守候，如同守着一个正在降生的生命。时辰一到，她先净手，再焚香，对着灶台低语片刻，才缓缓揭盖。

笼盖掀开，光如倾泻。

枣馍静静卧在笼中，膨松如云，表皮光润似釉，红枣经蒸汽浸润，红得发亮，像一颗颗跳动的心。麦香、枣香、发酵的微甜，在空中交融，凝成一种近乎神圣的气息。那些麒麟、兔兔、石榴，在热气中仿佛活了过来——鬃毛更蓬，眼神更灵，裂口更自然，仿佛不是蒸熟的，而是在蒸汽中获得了真正的生命。

祭灶是庄严的时刻。枣山被恭谨供于灶君像前，红烛高燃，香烟袅袅。祖母拈香跪拜，阖家肃立。那一刻，食物不再是食物，而是人与神、与祖先、与天地对话的信使。祭罢，枣山被小心取下，切片分食——第一片敬长者，最后一片留给未归的游子，那一口，是年味，也是牵挂。

除夕夜的团圆饭上，枣馍是压轴的温柔。它不争喧哗，只静静卧在青花碟中，朴素而温暖。孩子们争抢“兔兔”的眼睛，新婚的媳妇羞涩接过“麒麟”，老人咀嚼着枣山，无牙的嘴轻轻嚅动，仿佛在回味几十个年关的冷暖与团圆。这一口，是甜，是家，是岁月深处最柔软的回响。

镇上的老文书王先生，年年在厨房贴一副春联：“上天言好事，下界枣山香。”他说，在泾川，灶神不是被糖瓜黏住嘴的，是被枣馍的真心留住的。“咱们用最用心的食物，托付最朴素的愿望——不过是柴米油盐的安稳，不过是离散之后的团圆。”

如今，会捏复杂造型的人越来越少。但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的蒸笼依旧升起白烟。年轻的母亲对着手机学，孩子的小手笨拙地捏着面团，枣子嵌得歪斜——可那又如何？蒸汽升腾时，麦香与枣香依旧弥漫，仪式或许简化，但那份通过食物传递祈愿的心意，仍在血脉里流淌，未曾断绝。

当最后一片枣馍在正月十五的灯火中被分享，年，才真正圆满。那些由面与枣捏塑的生灵，完成了守护一冬的使命，化作人间烟火，融入柴米油盐的日常。而祖母们悄悄留下一块酵头，养在陶盆里，藏在炕头，静待下一个寒冬的来临。

泾水汤汤，塬上的枣树在风雪中静立。它们知道，当霜最重时，那些沉睡的果实将以另一种方式重生——被一双双温暖的手，捏成山，塑成兽，幻化为所有美好的形状，然后在蒸汽的洗礼中，获得饱满、光亮、以及抚慰人心的甜。这甜，足以融化整个隆冬的寒，照亮所有通往春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