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珍子凉粉：流淌在泾川人血脉里的一脉清凉

陇上人

在陇东高原的千沟万壑间，泾河如银线般蜿蜒穿行，滋养着一片厚重而沉默的黄土。当盛夏的骄阳灼烧着裸露的山塬，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清凉，便在泾川人的指尖与灶台间悄然苏醒。它不是玉露琼浆，却比琼浆更沁人心脾；它非冰非雪，却能让五脏六腑如沐山泉。这便是荞麦珍子凉粉——一碗流淌在泾川人血脉里的清凉，一段凝结了土地魂魄、时光智慧与生命韧性的风味史诗。

荞麦，这粒被农人唤作“穷人庄稼”的粗粮，却是黄土高原最忠诚的儿女。它不恋沃土，不避贫瘠，在海拔1500米以上的山巅塬地，以短短百余日的生命，完成从破土到结籽的倔强轮回。花开时节，漫山粉白如云，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也是蜜蜂采撷蜜香的秘境。待花谢籽熟，那黑褐三棱的荞麦粒，外壳坚硬如铠，内里却蕴藏着一场清凉的奇迹。粗磨去皮，簸尽尘杂，留下金贵的“荞珍子”——这是大地馈赠的原始密码，也是凉粉灵魂的起点。昔日农人连荞皮也不舍弃，或填枕助眠，或燃炕取暖，点滴皆惜。而那被剥离出的珍子，则静静等待一场以汗水为引、以时光为炉的涅槃。

将荞珍子化为清凉，是一场手与心的修行，一场力与火的对话。温水浸软后，荞珍子被置于厚实案板之上，制作者挽袖俯身，双掌如犁，来回搓揉。这不是搅拌，而是以血肉之躯代磨，将颗粒碾碎、溶解，直至浆液乳白如乳，流淌着大地的乳汁。随后，这浆液被裹入细密布袋，悬于盆上，双手紧攥，用力挤压——雪白的淀粉乳如泉涌出，渗入盆中，而残渣则被沉淀再用，做成“二粉”或“黄粉”，物尽其用，点滴不弃。最后，粉浆入锅，文火慢熬，木杈“馓”动不息，如搅动岁月的漩涡。待其浓稠光亮，如琥珀初凝，风味的根基已然铸就。

同一锅热浆，却在冷却的刹那，分作两种风骨。其一为块凉粉：热浆倾入盆中，静待冷凝，成形后通体呈茶褐，晶莹而富弹性。食用时，或刀切细条，或以特制“搂子”划过，铁齿轻压，便搂出根根相连、滑韧不断的粉丝，如丝如缕，爽利入喉。其二为凉粉鱼鱼，更具诗意与灵性。农家瓦盆底凿漏眼，盛入温软粉膏，置于井水之上。木勺蘸凉水，轻轻研压，粉膏自漏眼垂落，遇冷即凝，化作一尾尾头圆尾细、晶莹剔透的“小鱼儿”，在清水中游弋如活物。此谓“漏鱼鱼”，是农人指尖的魔术，是土地孕育出的童趣与清凉。

凉粉成形，风味定调。泾川人调凉粉，如调五音，咸、酸、辣、香、鲜，缺一不可。滚油泼入辣椒面，刹那焦香四溢，红油浮面，是灵魂的底色；陈醋或酸汤轻点，酸爽扑鼻，解腻生津；蒜泥细捣，辛香直冲脑门；食盐调和，芥末点睛，那一抹冲鼻的辛烈，与凉粉的清冽相撞，如雷贯耳，通窍醒神。配以油炒韭菜或咸韭段，咸鲜交织，咀嚼有声。一碗调好，色如琥珀，气若山泉。块粉滑韧，入口柔中带劲；鱼鱼则更胜一筹——无需咀嚼，只需微张口，轻轻一吸，那“小鱼”便如溪流汇川，绵滑奔涌，直入喉腹。当地人谓之“喝”凉粉，非“吃”也。酷暑时节，几碗下肚，如饮冰泉，却不寒不灼，唯觉凉意自心而生，暑气尽消，胃口顿开。

在泾川，荞麦珍子凉粉早已不止是果腹之物。它是节令的印记：端午必食，元宵同做，姑嫂围坐，红手搓洗，是亲情的温度，是团圆的滋味。它是困境中的智慧：昔日荞面不足，农妇以玉米、高粱仿制“搅团鱼鱼”，虽形似神非，却慰藉了饥饿的肠胃与漂泊的乡愁。它更是养生的哲思：荞麦性寒，宽肠降气；辣子辛热，驱寒开胃；芥末冲烈，平衡湿滞。一碗凉粉，寒热相济，阴阳调和，是农人顺应四时、安顿身心的朴素智慧。如今，市售淀粉虽便捷，但那从“拉珍子”开始、浸透汗水与温情的手作记忆，仍是泾川人舌尖上最深的烙印。

荞珍子凉粉，是黄土高原烈日下的一脉清泉，是千沟万壑间流淌的乡愁。它从一粒荞麦出发，穿越搓洗的辛劳、熬煮的守候、漏制的巧思，最终化作舌尖上的清凉史诗。它不喧哗，却深沉；不华丽，却隽永。它提醒我们：最甘冽的滋味，往往来自最深的耕耘；最绵长的清凉，永远根植于最厚实的土地。这一碗凉粉，是泾川人血脉里的清流，是大地写给岁月，最温柔而坚韧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