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出，风吹沙

何太贵

节气进入三九，似乎阴了很久，可没想这一周接着都是晴日(妤说，是为了庆祝学期结束、假期即将来临，本周三即明天、开始期末考；但下周天气又转阴，开始降温)。前天我似乎写过一篇《冬晴》，昨天一篇《又见冬晴》没有终篇，今日午后太阳又暖融融(暖得有点烈、有点爆)。午饭后躺了三十分钟起，坐客厅阳台写了一篇阅读札记；再起身，想到小区西边、红绿灯对面那片荒地去看看。

去年年底刚搬过来的润园，刚好在城郊边缘。二环与昭阳大道西端尽头交接处那个红绿灯，已是郊外。那里属于荷花村，那片地应该已早被征用，只是一直迟迟未得开发。自从搬过来后，我已经到这地块来过几次，也写了几个字，看到夏天的青绿玉米(因为迟迟没有开发，所以地块原主人还来种点包谷及其他菜蔬)，看到南瓜(我说它躺在枯草间像一位入定的老僧)，还有牵牛花、野喇叭花、曼陀罗花……地块南端，“荷花蒂斯”小区外是一片古柏森森的坟地，是某姓的祖坟地；那些柏树已成古树，都挂了牌。在二十年前，这里纯是荒郊野外，可是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这里现在已成了我茶余饭后的散步之地——惜地势较平坦，不利看夕阳；当我在小区四楼看到夕阳依山时，等赶到这块荒地，那轮红日早已落下去。

近日，我瞥到那片荒地已被蓝色薄铁皮围了起来，斜斜地向西边再去，似乎要修路的样子。今天我钻过薄铁皮，看到里面停了好多车——轿车，有一群人围在一处指指点点。我看到铁皮旁树了一块牌子，蓝底红漆“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但仍大着胆子踅了进去，面前一片开阔，已全铺了白色公分石和黄色风化石，也看不出是要做甚？那群人站在“荷花蒂斯”高楼的阴影里，我再偷觑，全着黑色笔挺的西装。我不顾，直向着对面还未被填平的杂草丛生坡地走去。那群人也未干涉。终到了这片坡地，说实话，往天这块地还未被开发时，我只到得边缘，还未来到这坡顶。坡顶倒也无甚奇处，多是荒草，虽然阳光明亮灼眼，但风吹来，“窸窸窣窣”仍有一种荒凉之感，兼风里带起阵阵黄尘，旋转着羊角一样、微型龙卷一样，自南向北追逐着滚滚而去。

我坐下，一回头，不知那群人什么时候去了；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与“荷花蒂斯”小区隔着一条马路相对，是“龙韵雅苑”小区，该小区对面西是中心体育馆、东就是我蜗居的“正通润园”小区。今日冬晴，体育馆小广场上老者老奶们吹拉弹唱轰轰隆隆弄得震天价响；此时，风有一时没一阵的飘送来断断续续的乐音。

我背对太阳取西南-东北方向而坐，抬头，远处就是这个城市东北面的边缘，一列大山巍然而立，那就是寄托了南高原游子的凉风台山。我们朝不见晚见、春不见夏见，现在它静静而立，高大中显得有点浑茫、圆润——也许是冬日阳光所致。冬天的阳光，能把一切事物凌厉的锋芒抹去。“春种秋收冬藏”，冬天是该“藏”的季节了。山色淡蓝，灰灰的，能看得出它褶皱里的层次，能描摹出它缓缓起伏的线条，灰灰的蓝中隐透着淡淡赭黄。山色算不上明静，我想这瑟瑟的风亦把那黄色的尘、涂抹了它一层。

这片还没有被推填抹平的地里，大多是荒草，比人高的酒药花枯丛，淡黄的细枝簇着枯萎的穗，人一样摇曳着身姿，只是身形瘦弱得仿佛柴棍，如果有清水倒可在里面投下倩影。矮的是鬼针草和苦蒿，还有几丛芦苇。鬼针草我不喜欢，虽然它是大自然一种倔强顽强的生命，可是若从它中间经过，便浑身挂满不易扯脱的籽实。这一片荒芜，证明这片地划入“征用、规划”的版图已经很多年。当初，我诅咒它像深秋雨季被沤烂的玉米垛、诅咒那懒惰的农人；可是，而今，开发的机械隆隆挺进，荒地已变了模样——我却又惆怅：再见不到那荒芜的自然景象了。田野日渐消失，今后再要看落日、看星空，得往更远的山野、僻静处去寻。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还是不好？时光向前，确实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便利，可是若从精神与灵魂的角度来看，却是某种美感与思想日渐丧失的过程。人，在遥远的未来，将会走向哪里？

风吹来，“簌簌”的声音又围绕在我的耳畔身侧，仿佛一群孩子，撒娇般厮弄着我。它们无目的，无来处，无去处；只这一个冬日，属于它们。

地里有小块白菜，绿色的菜叶上也沾满了灰尘；小块的蒜叶地，刚浇了水，有湿湿的印痕；更多贴地而生的茴香和开满花结满籽粒的荠菜簇生一起，风里颤颤地晃。这一片荒地的消失是迟早的事，趁这个晴暖的冬日，我多看它一眼；用我的镜头和我的文字为它留下缕缕蛛丝与马迹——我怀疑这存留皆无意义。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这片大地上还留下什么？

下午4点，日头仍高悬，光芒耀眼如刺球。天空空旷，天色苍莽，地上本已稀疏的树木疏枝更离离。地边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它们的尖顶；地里仅有的绿菜仍翠意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