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拈花微笑

　　那个冬天的早上，和母亲一起去王畈，去的王畈，是父亲的朋友家。天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块用久了的旧棉布，蒙着窗户。弟弟的哭声先醒了，细细的，像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母亲在堂屋里窸窸窣窣地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谁。

棉袄冰得像铁，母亲把它推进被子里暖着。听着母亲那边细细碎碎的响动。弟弟不肯伸手进袖管，母亲在哄。我的棉裤搭在床脚，红花布面，棉花是旧的，有些地方结成了硬疙瘩。我把腿伸进去，里头是温吞吞的黑，冷的一个激灵。外面套着一条单裤，蓝的，洗得发了白，像褪了色的天空。我摸着黑，在昏暗里忙乱着。

“快些穿，”母亲说，手里忙着收东西，“渡船不等人。”她没看我，额前一缕头发掉下来，在腮边晃着。我把腿彻底蹬进那个深不见底的裤管，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我想问，看见母亲背起了弟弟，手上还提着一个袋子，我便把话咽了回去。

门开了，霜气扑进来，不是雪，是霜，下得这样重，田埂、草垛、远处的树，都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盐，闪着凛凛的青光。路是白的，窄窄的一线，蜿蜒着，钻进雾蒙蒙的田野深处。母亲走在前面，大脚棉鞋踩在霜上，咯吱咯吱，脆生生的，像咬碎了冰糖。我跟在后面，踩她的脚印。我的腿感觉异样，像是被什么箍住了，又像是一条腿粗，一条腿细，走路使不上匀称的力气。一脚深，一脚浅。

母亲回头：“走稳当，看路。”她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我的手搁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有茧子，糙糙地刮着我。她的重心都在背着弟弟的那一侧，身子微微斜着。我的手便也跟着她，一高一低地晃。

田埂走完了，上了大路。路是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弟弟在母亲背上睡着了，脑袋歪着。雾散了些，天光亮了些，是一种混浊的蛋青色。远远地看见河了，一条灰蒙蒙的带子，静静地不动。河边歪着一棵树，叶子落光了，黑色的枝桠伸着，上头栖着几只乌鸦，也是黑的，像树自己结的几颗顽硬的果实。

渡口的船是旧木船，船帮子黑得发亮。船离了岸，吱呀一声，世界便晃荡起来。水是青绿色的，看得见底下柔软的水草在摇。我坐在船帮上，手抓着冰冷的木头，那条不对劲的腿，膝盖处被风吹得刺骨的凉，另一条腿却暖烘烘的。我低头看，只看见蓝单裤的管口，和下面露出的一截花棉裤腿，沾了霜化的湿印子。

到了陌生的地方，我周身都不自在起来，我缩在母亲身后的阴影里，手攥着她的衣角。她们嗡嗡的说话声，我听不真切，更接不上话。堂屋里的条凳硬邦邦的，我不敢乱动，只敢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棉鞋鞋尖。那整个下午，我都陷在一种迷糊糊的、近乎失语的羞怯里，像一只误入厅堂的小雀，羽毛紧贴着身子，不敢鸣叫，也不敢张望。如今回想起来，那段做客的时光，竟只剩下一片模糊，糢糊里头晃动着几个陌生的人影。

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打来热水给我洗脚。

灯焰一跳一跳，墙上的影子便也一晃一晃，大得有些变形。木盆里的水汽蒸上来，带着肥皂的涩味儿。我坐在小竹椅上，脚趾头蜷着，试探着碰那温热的水。母亲蹲在我面前，背微微佝着，头发松松地挽着，掉下几缕来，垂在耳边。她先替我解开棉袄的扣子，一个，两个，动作有些迟缓，是累了一天的、筋疲力尽的迟缓。

她的手碰到我的裤腿时，停了一下。

“这裤子……”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要睡着了似的。她摸索着解开单裤的裤带，那布带子系了一天，有些发紧，成了个小小的死结。她低着头，凑近了些，就着那摇摇晃晃的光，用指甲仔细地抠着。

结开了。她捏着裤腰，习惯性地往下一褪，褪不动。

母亲“咦”了一声，那点浓重的睡意好像被这意外的阻力惊散了。她又用了点力，还是不行。她便顺着裤管的轮廓，从外面捏了捏。她先捏的是右腿，厚厚的，匀称的，是棉裤妥帖地包着腿的样子。她的手移到左腿，从大腿根往下捋。她脸上那点因疲惫而显得木然的神情，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慢慢漾开，变成了疑惑，接着，是恍然大悟，最后，那恍然大悟里，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像灯焰最顶端那一点活泼的光，倏地亮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而堆叠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低下头，这回动作轻巧而好奇，像是要解开一个谜题的最终步骤。她不再硬褪，而是先脱了外面的单裤。

煤油灯恰到好处地爆出个灯花，屋里霎时亮了一亮。

母亲看得更真切了。我的左腿，像一根误入歧途的竹笋，没有穿过棉裤为它预留的、直通的“隧道”，而是硬生生从棉裤开档那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去，钻进了棉裤与单裤的夹层。它就在那冰冷而狭窄的缝隙里，走了整整一天的路。

“哎……”母亲声音很轻，带着笑，又有点难以形容的、酸软的叹息。她摸了摸我冰凉的膝盖。“怪道你今天走路，看着别别扭扭的，”她说着，手上开始小心地将我那走错了路的腿，从棉裤那尴尬的外面，一点点地“请”出来。“自己就没觉着不对劲？一条腿暖，一条腿凉？”

我摇摇头。真的没觉得。或者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早已和清晨的霜气、田埂的颠簸、渡船的摇晃、以及抵达陌生地方的新奇混在了一起，成了一种整体的、混沌的感受。

腿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棉裤是温暖的，裹着走了长路、微微出汗的皮肤。单裤重新套在外面，这次服服帖帖。母亲就着那盆水，给我洗脚。水温已经有点凉了，她又兑了点热的。她的手握着我的脚，粗糙的掌心摩挲着脚背，痒痒的。

“你呀，”她一边洗，一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顾头不顾腚的。

很多年后，那个寒冷的、走向王畈的清晨早已模糊，渡口、霜路、乌鸦，都成了褪色的背景。我那穿错了位置的腿，被牢牢地定格下来。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错误，而是成了我与我的童年，一个笨拙而温暖的秘密接头暗号。仿佛人生漫长的行路，其开端，本就容许一些无关紧要的、令人发笑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