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

何太贵

晴了，难得天晴了。

三九以后，天接着阴了好几日，今天午后竟然出太阳了、且阳光里晴暖得灼人；虽然风吹来，仍渗着丝丝凉意。楼下、小区里(我没有转到其他楼前去看，只在我们这幢楼下)向阳里坐了许多人，有老头、老太，也有年轻妈妈带着三、四岁小孩。

我们家四口，三岁半的翛然在长椅上画画，我、妤和岁羽在乒乓桌前打球。后来，岁羽去和妹妹叠纸飞机，我和妤一阵蹦跳后动作渐迟缓下来；终于，我不想动了，坐到长椅上去晒太阳。妤带着两个孩上楼去，准备带翛然午睡，岁羽继续复习功课(他早上睡到10点才起，不用睡午觉了)，我则继续坐在楼下感受冬天里的太阳。

我抬头，看到眼前一棵石楠(是红叶石楠吗？竟然不记得它在夏天里是否红了叶)绿得深沉的粗粝叶丛中，冒出丝络状的暗红色嫩芽——我想那应该是嫩芽；像爬山虎的小爪子，但是比那小手脚还长，所以就略呈丝络状了。我觉得今年冬天很特别，在萧瑟寒凉里并不见完全肃杀，冬意里就孕育着生机了；以前，我仿佛并不曾注意到。昨天，我在《冬日》里写到：“今年，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某种想法有了变化。年轻时，每届冬天，看到枯枝败叶荒凉景象，心里起的是哀愁。可是今年，是的、今年，才有这种感觉。虽然冬日天气寒冷僵手拙脚诸事不便，景物亦萧瑟单调，可是我每每于那些枯瘠的草木上发现凋萎未尽、却已孕育着新的生机……”也许，我的心境确实变了，这似乎是好事。

哈，我在阳光里坐，上面这一段还没写完，忽然发觉已坐到阴凉里了，后背微凉，抬头一看，我竟已陷在大片阴影里。这冬日的阳光是暖，可是太阳它的脚步移动得好快；也许，夏日是以“小时”计算(想北疆夜里10点过日头高悬仍像南高原五六点、六七点钟)，可这冬天却是以“分钟”作为单位。

我起身，往东走，又蹲到一片阳光里，写不三分钟，后背、颈窝又开始暖融融起来，暖得有点烫了。我想，那些旧时光里在乡下村间靠着土坯墙而坐的老人，在晴暖的冬日也是这样追逐着阳光把那具饱经风霜的身子搬动着的吧？

四近有鸟声传来，虽不甚响亮，但稍仔细一听，竟有好几种。一种“叽叽”，一种“甲甲”，有的像独白，有的像絮语；有的“叽叽啾啾”；四周声音稍大，又听不到了。我抬头，看到旁边一棵朴树，主干的树皮竟呈现出银灰(我以为只有北方的白桦树树皮才是银白色的，常见的朴树树干也是淡褐色的)，偃仰俯就恰成姿势，“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那句话用在草木身上也是合适的；我觉得“自然”——就是最好。四散分开的侧枝上密生着网状一样的细枝，向上的直、四面的弯，细枝上又分出细枝、细枝上再分出细枝，弯来绕去就成了网状——现在没有春风、也没有秋月，它可能是想捕捉住那冬夜里星空上的粒粒微芒吧？

哦，写至上面一段，我竟然又坐到阴影里了。面前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在踢足球。那小男孩大概只有一岁多，走路都还蹒跚；我想那个高个的爸爸也许是位体育教师，或许他自己喜欢踢足球，妈妈不怎么高大、可是也配合着踢——我知道他们是给孩子一个榜样，教育就要这样潜移默化地影响。

年轻夫妇带着小孩上楼去了，竟和我们在同一单元。风声“哗哗”吹起了，“沙沙”的、“刷刷”的，四处张望，朴树叶几近稀疏、银杏树上纯粹就是光秃秃的——风吹动了什么树叶？再转身，发现栾树上那些枯萎而淡褐的“花叶混合物”(我没有研究过栾树的果，暂且这样称呼)频繁地在摇晃，樟树上油油郁郁的叶也在簌簌颤抖——冬天，也有这样的合奏。

这声音里面还有，小区外大路上“哗哗刷刷”的车声，偶尔夹杂着零落的、爆竹的“噼啪”声；年关将近，有些许春节的气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