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周晓枫《孤独中的真诚与勇气》(2)

何太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晓枫认为,写作是孤独的,而作家必须承受孤独带来的荒凉。“写作,是只身一人和内心的千军万马。”这个辩证很好,那些文字练习生外表你看起来是孤身一人,可是在他内心却汹涌着、喧嚣着千军万马。也许,有时候,我们活的是一种心态,这内心拥挤着冲撞,也算是一种富有的人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能有枪挑滑车的时候,可能有与风车大战的时候,但多数时候好作家开辟自己的道路,不屑于沦陷在与他人博弈的名利战场。”最后一句是个关键,就文本来说,继续论证了上面的“孤独”之说;还有,揭示了写作的清纯状态。此处“清纯”一词用得有点俗气,我想表达的是“纯粹”的意思吧?是诸葛亮所说的“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家的勇气未必宏大刚猛,也许恰是寂然无声。”这个辩证也好——虽然孤独,但依旧勇猛精进;他的勇敢,也许在你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同时,此处亦说明了孤独、作家的孤独。“孤独里有着对创作而言近乎完美的宁静……”下面用的一个比喻很生动形象(不是初中生赏析句子的套话,而真的是),“唧唧叫的田鼠最先被猫头鹰发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几段重点讨论作家的孤独,作家是孤独的、孤独是必要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孤独并不都是美味的,那种状态里的境遇,只有孤独者自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亦像穿鞋,鞋底的那个破洞除了地知只有他自己知道。作家引用了读小说《轨道》的感知,那是宇航员在太空失重的状态。说实话,幼时,我也曾以为宇航员在那种空间里很是潇洒,可以自由地荡来荡去——来去自如;可是读至周晓枫这里,我憬悟,肯定实际情况不如我们庸常之猜测与想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读罢作品《轨道》里这一段,我也觉得太诗意,不像是宇航员写的,作家周晓枫觉得“这就是在说写作”,我也觉得——看前面,这《轨道》本来就是小说;但我想,作者的这段描写应该是有科学依据的。我们不应泥于它的真实与否,作家周亦把它移用于写作状态(我想,宇航员在太空中那种状态实际也应该与这段描写差不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家在这种枯涩、滞重(仿佛随时窒息)的空间里(体会)是怎样的呢?进入写作状态后的自我催眠、催促或摧毁。“难道不是吗?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对你伸出援手,你只能在绝对的孤独中靠技术和信念自救,危险环绕,以至分不清它来自体外还是自身。”写作进入状态后,真是这样吗?我还没有体尝过(因为我是一个写作世界籍籍无名的练习生),不过试设身处地想象一下,觉得是那么回事。只有你自己帮扶你蹒跚前进,没有任何人能拉你一把——写作者的自尊亦让你觉得,写你自己的,为何要别人的帮助呢?一个成熟的写作者,是不愿意别人、任何人来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他是他自己、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他要创造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他是自己的王,即作家周这篇文章开始提出的“孤、寡”(孤家、寡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就是为了抵达这种更大孤独里的困境,你才在此前像宇航员一样承受多年的艰苦训练。”一段未完,作家已迅速、提前进入了下一个论题。但是,接下来,她没有据此进一步引申、拓展;她仍然回到了——“孤独”(这是该文之主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作家注定孤独。关于这个话题我有发言权,曾经有过一定的探索,当年毕业论文作的就是“沈从文的孤独意识”。不仅作家如此,所有优秀的人皆如此。因为优秀的人走在众人与时代的前列,他走得远了,所以无人或少人理解他,因此他孤独——但他终将被人理解,世人终会赶上他;当然,那时他已熄火,去了另一世界;但他留下了财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一段,引木心(原来作家周亦读木心,据此看来,她对于木心仍是肯定的;那么证明木心仍有可读之理由)的话证明作家“孤独”之必须。木心的比喻很生动形象。我知道了,孤独的人是鹰、是虎豹、是狮,而那些抱团的人是蛆是虫,白奶奶一大团拥挤在一处蠕动。孤独者都是冷冽的,至高无上的(至少在他自己的内心意识里),比如鲁迅,他高高的、睥睨着世间的表演。木心的比喻生动形象,作家周的比喻亦铿锵有韵:“无论食物链上的王者还是器皿里的蛊虫,莫不誓死捍卫孤独,捍卫血泊里的牙和腺体里的毒。”这个句子,需要咬牙切齿地——要恶狠狠地读出那种坚决与果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孤独中的真诚与勇气》(周晓枫)(节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江淹年少时家境贫寒,但肯用功,后来诗文俱佳。功成名就之后,突然文采全无。据说江淹梦中被人讨要毛笔,当他从怀里掏取并归还五色笔的刹那,就失去了全部的才华,再也写不出什么了。</p><p class="ql-block">——江郎才尽。</p><p class="ql-block">这是语文课上学习的成语,给我蒙上终生阴影。无从准备,睡梦中丧失写作的未来……对一个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样的深渊,比这更彻底、更黑暗?</p><p class="ql-block">事实上,我在生活中也经历过类似的惊悚。一场手术过后,不知是对麻药的过敏反应,还是术后窒息造成的脑细胞损伤,我的表达出现严重障碍。命名区域受损,我忘记了太多的常规名词:从话梅、保温瓶、拖鞋到商场,我无法越过实物去指认。比如打电话让家人给我带一包话梅,因为我难以简短有效地描述而对方又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交流困难到令人挫败。仿佛许多名词被集体埋葬,我的记忆就像一片公墓——没有生命,一片荒凉。那个阶段,错愕、委屈、害怕、绝望……我没做错任何事,突然就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江郎才尽”这个恐怖故事,在现实中拓下一个小小印痕。</p><p class="ql-block">不过,这就是事实。写作,意味着持续一生的努力,也意味着终生被隐忧所困扰和恐吓。有的写作岂止要用脑子,甚至还需要用内脏参与……用心脏泵出的血,用你的胆汁,用你肝里的毒,用你脾脏里的激素,用肠道里的黏液,用你储存在头骨里的脑浆。好的写作是孤注一掷,骰子旋转,输赢未卜……你在命运的赌局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p><p class="ql-block">写作也可以是养生,甚至是养尊处优,谈不上什么不好。好吧,读了很多安全手册,在使用自己时小心翼翼,使用工具时畏首畏尾,你会是谨慎而安全的。然而,像开凿矿脉那样开采自己,像做外科手术那样掏取自己病变的脏器,都是危险的,都是疼痛的,都是令人畏惧的,但唯此一途,你才能成为更闪耀的自己,成为更勇猛的自己。在创作领域,越怕掏空自己就越容易空洞,越舍不得自己越会使自己贬值,越是寻求安逸越会让自己进入提前到来的晚年,甚至是精神上漫长的濒死状态。写作,就是要承受日常的孤独,甚至是出于自觉的自虐,才能在无人去往的荆棘丛中踏出血脚印,然后抵达秘境。</p><p class="ql-block">中国古代皇帝是称孤道寡的,这是王的重量,独一无二的特权。写作也是这样——你若称王,就必须承受孤独带来的荒凉。写作,是只身一人和内心的千军万马。可能有枪挑滑车的时候,可能有与风车大战的时候,但多数时候好作家开辟自己的道路,不屑于沦陷在与他人博弈的名利战场。作家的勇气未必宏大刚猛,也许恰是寂然无声。人类当然是虚荣心最强的动物,但保持低调,对作家来说是良好的生存策略,孤独里有着对创作而言近乎完美的宁静……因为高调的猎手是抓不住猎物的,而如果你是猎物那就更应如此,唧唧叫的田鼠最先被猫头鹰发现。</p><p class="ql-block">当然,孤独有其自重,遇困时,孤独的作家仿佛潮退后的搁浅鲸鱼,周遭不是熟悉的世界,无法运用既有技能去摆脱……绝望到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你被你自身的重量压垮,无法归返自由的大海。在外人看来,写作是轻松的,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甘苦自知。这就像我以前认定宇航员是浪漫的,在零重力的世界任意飘浮,直到后来在小说《轨道》里看到了这样的描写——</p><p class="ql-block">当你穿上宇航服,努力让自己逐渐习惯身体移动困难、皮肤磨得生疼、持续数小时无法消除的刺痒、和他人失去联系、被埋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空间里及躺在棺材里的感觉时,你只会想到下一口气。你必须浅浅地呼吸,以免消耗太多氧气,但也不能太浅。你甚至会觉得下一口气已无关紧要,只关心现在这口。当你看到月亮或粉红色的火星时,你不会想到人类的未来,只会想到你自己,或你认识的人,是否有去那里的实际可能性。你会想到自己自私、固执及厚颜无耻的人性,你自己挤开了成千上万的人来到发射台,因为除了决心和信念的推动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你比其他人更有优势呢?这种决心和信念能摧毁阻挡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p><p class="ql-block">我恍惚觉得,这就是在说写作,是在描述进入写作状态后的自我催眠、催促或摧毁。难道不是吗?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对你伸出援手,你只能在绝对的孤独中靠技术和信念自救,危险环绕,以至分不清它来自体外还是自身。但就是为了抵达这种更大孤独里的困境,你才在此前像宇航员一样承受多年的艰苦训练。</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本文刊发于《散文》2026年第1期)</p><p class="ql-block">责任编辑:沙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晓枫 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