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何太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午6点半,这该叫“黄昏”还是“傍晚”呢?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整天本来就灰蒙蒙的,现在反而在黯淡里有了几丝亮色,那是夕阳从季节的另一面反射过来的影子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冬天似乎比较无趣,一切都静静的,我也静静的、静得仿佛陷入一汪古潭,春风不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早上,我和妤带翛然去下西街菜市场买菜。街边有洒水车驶过,逼得我们纷纷跳让、躲避。车过以后,人行道上湿漉漉的,就像刚下过雨。雨不大不小,刚刚好;仍有树叶从已经疏得见天空的枝桠上掉下来,但是无声,无声地旋转,无声地轻轻躺到人行道上——只是躺姿没有规律,横七竖八、一片压着一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树下还有许多黑色的斑点、印迹,往天乍见我以为是童年时在父母废园所见、鸟雀啄食大叶女贞的果实后拉下的便便。诧异之后,发现那是作为行道树的樟树上掉落下的果实。以前在岁羽幼儿园门口就见过,因为等待孩子放学所以有时间有心情去慢慢踩碾那些籽实,听细微的轻轻爆裂声。现在并没有人的鞋踏上去,那些黑籽就在树下爆裂了(是不是爆裂?不知道),一摊一摊的黑色印迹——是它自己摔碎的吗?我觉得那里面有我的一种心情,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郁达夫的那句话就浮上了心头:“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故都的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没有鸟儿了,鸽子一样的斑鸠、漆黑的野八哥也不会来吃这些黑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到了菜市场,仿佛地上也洒了水,或者是天冷了,各种菜蔬瑟缩着,人也瑟缩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午,妤带岁羽和翛然去省耕山水道馆练搏击。我独自去了学生路,找到小王的旧书店,本意给岁羽兄妹俩买几张A4纸画画;结果我自己又淘了一百多块钱杂七杂八的书。一阵翻捡之后,直把双手凑到嘴边呵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昏,岁羽要到楼下去打乒乓球,翛然也要去;于是全家都下去。我看到球桌边那几棵树,银杏光秃得厉害,朴树枝条上却似乎已经有了许多小芽苞。今年,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某种想法有了变化。年轻时,每届冬天,看到枯枝败叶荒凉景象,心里起的是哀愁。可是今年,是的、今年,才有这种感觉。虽然冬日天气寒冷僵手拙脚诸事不便,景物亦萧瑟单调,可是我每每于那些枯瘠的草木上发现凋萎未尽、却已孕育着新的生机。我发现生命、生机从来没有离我远去……我很奇怪,觉得自己的热望不可遏制。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甚至有点惶惑地惊讶。好,证明我心境明朗、积极向上;不好,是否证明我人生已近晚景,愈发珍惜留念这人间世界?年龄上好像我并不算老,可是心境上难道已经回光返照了?呵呵(这词原本苏轼所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才发现,冬日最好看的竟然是之前不大熟悉的栾树。曾经,在夏日的风中,它们灿灿地绽开满树花朵,树多的某条路还成为一个新的打卡点。那时我在北疆旅行,来不及去探寻它的芳踪。不意,在这深冬,我看到了它的另一面——就像“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我在树下仰头,看那枯萎了的——我不知道是花朵还是树叶?就那么倔强地缀在枝头,总也不落下。一朵两朵还可原谅,可是竟那么多啊。其色枯槁,其形憔悴(委顿);可它独是这冬日寒风里一幕风景。我觉得,星辰不一定皆璀璨;栾树的这种展现也是一种时间的留驻。如果放弃了,便终是一事无成;而若一直坚持,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大器晚成。我一直记得这是一个小女孩告诉我的,当初她刚从美国研学一年回来;她说记载在张潮的《幽梦影》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很快就来了,不声不响、无声无息地涂黑了天和地。我在黑夜里缅想白日里那些寒风、那些花朵,让它们在漆黑中冉冉升起砌起另一座星空。</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