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完美的照片

诗琳外语

<p class="ql-block">《一张完美的照片》的简评</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篇小而精的佳作。它以紧凑的叙事结构、鲜活的人物塑造、深刻的主题表达和质朴的语言风格,讲述了一个关于抉择的故事,更传递了一种关于人文关怀的价值坚守。在流量至上、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下,这篇小说的意义尤为深远——它提醒着每一位创作者:技术与专业永远是手段,而尊重人性、坚守良知,才是创作的终极底线。</p> <p class="ql-block">一张完美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七年的夏末,蝉鸣把空气烤得发焦。我挎着那台从报社借来的尼康相机,踩着被晒得滚烫的柏油路,一路走到城郊的张家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编辑部的电话来得急,说村口出了一桩惨事,让我赶紧去拍几张照片。电话里的语气带着点兴奋,说这种题材要是拍得好,说不定能冲击年度新闻摄影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赶到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的中央,一辆老旧的皮卡车停在那儿,后轮的泥土上沾着几点刺目的红。一个小男孩躺在车旁的干草堆上,小小的身子蜷着,像是睡着了。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瘫坐在地上,脊背佝偻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手死死抓着地面的泥土,指节泛白,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该先看看车边的……我该先看看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孩子的爷爷。村里人低声告诉我,老汉一早要去镇上拉化肥,倒车的时候没留意,蹲在车后玩弹珠的孙子,就这么被卷进了车轮底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生疼。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我挤过人群,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瘫坐在地的老汉,蜷着身子的孩子,沾着血迹的车轮,还有围观者脸上复杂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一个专业记者的角度看,这绝对是一张近乎完美的照片。构图、光影、冲突感,样样都有。如果把它登在报纸的头版,再配上一篇煽情的报道,别说报社的年度奖项,就是冲一冲全国性的新闻摄影奖,也未必没有可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手指搭在了快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只要轻轻一按,“咔嚓”一声,这帧画面就会被永远定格。它会变成铅字里最沉重的注脚,变成读者茶余饭后的叹息,也可能变成我记者生涯里最耀眼的一块勋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老汉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脸上的皱纹里淌满了泪水,混着汗水,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句“我该先看看车边的”,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空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摄影展上看到的一幅作品。那是一张获得了大奖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痛哭。照片下的说明写着“苦难与悲悯”,可我当时看着,只觉得那照片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取景框里的画面依旧“完美”,可我看着老汉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手里的相机重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刚入行时,师傅对我说过的话:“相机的镜头,不仅要对准事实,更要对准人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所谓的完美照片,所谓的新闻大奖,在一个老人撕心裂肺的悔恨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能想象出这张照片见报后的场景——读者的同情,同行的赞誉,还有……照片里的老汉,要顶着多少人的指指点点,熬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手指从快门上挪开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慢慢放下相机,对着围拢过来的村里人摇了摇头,说:“不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汉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到他面前。他没有接,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仿佛要在泥土里看出一朵花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最终没有拍下一张照片。我站在槐树下,看着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把孩子抱进屋,看着老汉被搀扶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可我心里的那股燥热,却一点点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报社,主编听我说没拍到照片,气得摔了手里的笔,说我错失了一个拿大奖的好机会。我没辩解,只是默默收拾好相机,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写了一篇短文,没有配任何图片,只是平铺直叙地讲了这件事。文章登在报纸的角落,没有引起什么波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换了工作,不再做摄影记者。那台尼康相机,被我收进了柜子的最深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前几天,我站在大学的讲台上,给一群学新闻的孩子讲这个故事。我说,我们手里的相机,肩上的摄像机,从来都不是博取流量和奖项的工具。镜头的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沉甸甸的人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些照片,哪怕再完美,也不该被按下快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像有些流量,哪怕再诱人,也不该用别人的痛苦去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台下的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清澈。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张家村,想起那个反复念叨着“我该先看看”的老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张从未被拍下的“完美照片”,终究成了我记者生涯里,最刻骨铭心的一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