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八十

陇上人

人过八十，方知月满则亏，果熟则落，世间万事皆忌圆满。恰如天边那轮明月，一旦圆满，便走向残缺；树上硕果累累，熟透之际，便是坠落之时。人生亦如此，留得三分缺憾，方能久长。曾有人将一生比作台阶：零岁登场，十岁成长，二十岁迷茫，三十岁定方向，四十岁拼搏，五十岁回望来路，六十岁告别江湖，七十岁搓麻为乐，八十岁晒太阳，九十岁卧床静养，百岁则化作墙上遗像。生时轰轰烈烈，死后寂寂无声。人生如阶，步步登高，越往上走，同行者越少；人生亦如列车，沿途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我们总盼着挚爱亲朋一路相伴，共度晨昏，悲喜与共。可杨绛先生曾言：上苍不会把所有幸福都赐予一人。得爱情者未必有钱，有钱者未必快乐，快乐者未必健康，健康者也难事事如愿。年岁渐长，阅历日深，才真正懂得——圆满不过是幻梦，缺憾才是人生常态。而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奈与孤独，并非金钱可填，也非广厦能暖。

人过八十，最深之痛，莫过子先走，亲独留。南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写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为人生四大幸事。而相对者，亦有四大憾事：少年丧父母，中年丧配偶，老年丧独子，少子无良师。世人常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乃子女之憾。殊不知，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世间最撕心裂肺之痛。我曾亲见一位八旬老人，七十余岁时，四十岁的次子死于车祸；八十多岁时，五十多岁长子又因病离世。自此，老人形如枯木，心如死灰，终日沉溺丧子之痛，无人照料，一年后郁郁而终。《百年孤独》中有言：“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父母在，死亡尚远；父母去，生死渐近。子女为父母送终，乃天伦常理。可若子女先逝，留下年迈双亲孤苦伶仃，那便是命运最残酷的嘲弄，往往结局凄凉，令人唏嘘。

人过八十，若病卧床前，最怕孝心难继，亲情成负累。《庄子》有言：“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世人皆愿“寿比南山”，却不知寿过其时，反成负担。古语云：“老而不死，是为贼。”并非轻蔑老人，而是道出长寿背后的辛酸。曾见一视频：一位年迈母亲瘫坐于地，儿子竟以脚踢之，老人不敢言，亦不敢动。不知其间有何恩怨，但那一幕，令人心寒。人至八十，子女亦已五六十，步入老年，体力衰退，若长期照护失能父母，难免身心俱疲，怨气滋生。纵有万贯家财，住着高楼广厦，可活动范围不过三尺病床。若体魄衰败，仅剩一口气在苟延残喘，又遇不孝子孙冷漠相待，那活着便不再是福，而是煎熬。故曰：八十之后，健康胜于财富，尊严重于寿命。

人过八十，兄弟姐妹渐行渐远，老友故交相继离去，世界愈发陌生。王大爷八十多岁，因一事与儿子争执激烈，气急攻心，被120送医抢救。缘由竟是他在老家唯一的弟弟去世，享年七十八。王大爷执意要回乡送弟最后一程，儿子却担心其身体，劝阻不让。老人含泪道：“此去若不去，恐再无机会。老家再无亲人了。”他又忆起当年住院，弟弟连夜坐火车赶来探望，那份血脉相连的深情，非夫妻子女之情所能替代。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可即便父母已逝，若有兄弟姐妹在，仍有一丝牵挂，几分依靠。一旦手足凋零，旧友远去，熟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世界便如荒原般寂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唯有亲历者方知其寒。《了凡四训》有言：“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德薄者，子孙亦难久续。”故人不必执着长寿，活在当下，积善修德，孝养双亲，教养子女，心宽体健，活至人均之寿，已是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