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小寒

陇上人

<p class="ql-block">  推开窗,一缕清冽如薄刃的寒风扑面而来——并非凛冬那种粗暴的酷冷,而是一种精密入微、透骨沁髓的凉,仿佛刚从鞘中抽出的青铜剑,冷光闪烁,寒意无声。这便是小寒了。古人的命名何其精妙,“小寒”之“小”,绝非轻描淡写,更非寒意不足,反倒像对天地节律一次温柔的校准。此时寒气已深积,霜雪渐重,万物敛息,却尚未至死寂;阳气虽隐,却已在幽微处悄然萌动。一个“小”字,既含节制,亦藏希望,是寒冬深处那一声低语:严寒未极,来日可期。</p> <p class="ql-block">古人将小寒分为三候,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冬日画卷:“一候雁北乡。”最是耐人寻味。此时北国千里冰封,鸿雁踪影杳然,可先民却言其心已北向。这“乡”字通“向”,指向的不是羽翼的迁徙,而是心灵的 compass——一种对天地阳气最原始的感应。纵使大地仍覆寒霜,南归之雁却已在冥冥中感知春的消息,心之所向,早已启程。“二候鹊始巢。”喜鹊不待春暖,感阳而动,衔枝觅草,在枯枝间构筑新巢。那粗朴的巢穴,是寒冬中第一个关于家的承诺,是沉默大地上的第一声生活回响。“三候雉始鸲。”野鸡感阳气萌发,引颈长鸣,一声“咕咕——嘎——”划破清寂,虽不婉转,却如初醒的鼓点,宣告着生命对寒冷的不屈回应。三候递进,由心念而行动,由静默而发声,将“阳动于下”的玄理,化作天地间一场无声却庄严的序曲。</p> <p class="ql-block">小寒的寒,是沉潜的,也是深入肌理的。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反而催生出人间最踏实的暖意与甘甜。北方人家,此时正从屋外取回冻梨,浸入凉水,冰壳晶莹,咬破刹那,清冽的汁水迸发,那是一种唯有严寒才能孕育的凛冽之甜,暖棚中永远无法复制。南方灶上,糯米饭蒸腾着热气,腊肠的醇香、花生的脆香、葱油的辛香,与糯米的软糯缠绵交融,一口入喉,暖意自腹中升腾,是对脾胃最深情的抚慰。这寒意也催人聚拢。旧时小寒前后,邻里常围坐于火塘边,或围着烧得通红的煤炉,炉上水壶轻吟,红薯煨得焦香。火光摇曳,映着老少安详的脸庞,话语不多,却有年景的惦念、亲人的牵挂,在暖意中缓缓流淌。这“小团栾”的围炉夜话,是人间对寒冬最温柔的抵抗,也是寒冷馈赠于温情的厚礼。</p> <p class="ql-block">而最令我动容的,是枝头那一抹“不合时宜”的明黄——腊梅。它偏在万物蛰伏、天地肃杀之时,悄然绽出蜜蜡般半透明的花瓣,吐纳出冷冽彻骨的幽香。那香气有棱有角,不似春花的柔媚,倒像一句句清醒的箴言,散在风中,直抵心魂。百花争春,是顺应时节;腊梅傲寒,却是主动选择,是一场对命运的宣言:生命的绽放,何须等待东风?极寒,亦可作我盛大的舞台。这风骨,让我想起苏东坡。贬谪黄州,人生至寒之境,缺衣少食,孤影独行。可他垦荒东坡,自号“居士”;夜游承天寺,与友步月,笑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他将命运的冰霜,化作《寒食帖》的墨痕奔涌,化作“大江东去”的千古浩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子不惧,以逆境为道场。腊梅之香,东坡之诗,皆在“冷”中蕴“热”,那是对生命最炽烈的信仰,是灵魂在酷寒中淬炼出的、永不熄灭的温光。</p> <p class="ql-block">静坐沉思,忽觉“小寒”二字,竟藏着一种深沉的慈悲。它不称“初寒”“微寒”,而用“小”字,仿佛为寒意划下一道温柔的界限,给瑟缩的生命一个隐秘的许诺:寒至此,已近极;熬过去,便是回春。这是东方智慧特有的慰藉——含蓄、坚韧、不言破。它提醒我们,纵使天地冰封,阳气已在根脉深处悄然萌动,如暗流潜行,静待破土。人生中的许多低谷,许多“寒冬”,或许正处在这“小寒”之境——最难熬,却也最接近转机。只要心存春信,便能在寒极处,听见生命深处那一声微弱却坚定的萌动。</p> <p class="ql-block">窗外风声依旧清冽,但我知道,大雁的心早已北归,喜鹊的巢正日渐丰实,腊梅的幽香正一缕缕穿透寒雾,悄然弥漫。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备好属于自己的一炉暖火、一碗热饭、一颗安静守候的心,在寒意最深的时节,细细品味那由生命自身蒸腾而出的、无可替代的温热与芬芳。小寒,便是这样一位冷峻而温厚的信使,在岁末的关口,递来一封由霜雪写就、却预告着春暖的素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