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三白《磐安双峰写生录》(1)

何太贵

这个“三白”可能不太有名(名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弄出名来呢？)，我在网上输“浙江画家三白”，可是没查到。罢了，再读这篇文字，语言，实是喜欢(得很)。

与这个“三白”是怎样的缘分？却不记得了。有一天偶然读他美篇上一篇文章，不意竟读到“车前子”三字，悚然一惊。“三白”不知道，可车前子的书却都收集了——想来三白与车前子是同时代人，他们都在苏州。

这三白看来是个画家，至少是个带学生出去写生(这篇文章不就叫“磐安双峰写生录”吗)的美术老师。我要说的不是他的画，画我不懂；但他的文字读起来却纯正，夹杂在文白、斩截之间，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总想着什么时候好好品味(或品咂)，却一直迟迟未着手——有时候等到熄火了都没来得及读，这世上有多少遗憾啊？幸好今天我从他美篇上的第一篇文字读起了。

谓“写生录”，总共9节二千余字，这形式我喜欢。每节不长，读来韵味无限、余香满口。这老疙瘩，难得画好、文字又那么纯熟——车前子一路吗？

第1节，先介绍磐安，在浙江，“四面环山，层层叠叠绿色尽染。”“层层叠叠绿色尽染”尤其是“尽染”两字即见神韵，一般人不是这样说的，一般人说“四面环山，层层叠叠，到处都是绿色”。一个人的语言、文采，有时候一个句子就可看出。然后，引放翁那句名诗，“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来说的就是这里啊！介绍小溪情形，上游有一小水库，下游有一条老街。地理介绍也许见不出文采，可是“歪歪斜斜都是有些年代了”，这种用法却不常见，理解，生动而形象。

“小镇安逸得很，平时都不闭户。”“安逸”这个词纯粹是个口语，南高原也这么说。我很奇异三白突然岔入这么一个极俗之词，可是也觉相宜。他要说明这“安逸”(四川话也许叫“巴适”)，引了老人之言，说明此处僻静——有“世外桃源”之嫌。“小溪的尽头据说是瓯江。”一句收尾，跳跃而又令人神往。

语言简练有古韵。 三白这语言跳跃，却又衔接。描写、叙述，与引语，巧妙穿插，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不见风痕，不见雕琢。

第2节，由山中(此山目前并未进入，只是远观、与遥想)至室内。写了花，与人；花是杜鹃花(就是南高原的木耳花)，人是小斯。写这人很是妙啊，花与人相映衬，少女的娇羞只“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一句尽出。我没有见过这浦阳江‌畔的女子，但意中总有一种女性的美——这美没有具象，却无限摇曳生姿。

这节，由“杂乱的茶几上放着一束杜鹃花，有红色的有粉紫色的，长长短短插在陶罐中，姿态摇曳，韵味甚浓。”这插花就显着审美，茶几上的堆放是杂乱的，而花却是盛放的：一横一竖、一乱放一盛放，芜乱中有美学(也许是自发的，不是自觉的)；还有陶罐与鲜花的衬托，泥色与花色的映衬，勿怪画家都忍不住赞叹：“姿态摇曳，韵味甚浓”。此处明写插花，暗写(侧面)插花之人。

看来，小斯并非画家(或学生)，她应为负责接待学生的当地人。此处插入一段旁白，有助于增加读者对杜鹃花的了解、益增它的魅力。这老爷子人老心不老哦，“它开了，意味着春天到了。青春与春天是一个季节”。这里写人，不动声色不落痕迹，平平淡淡几笔，却总让人想那“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想那“一直笑眯眯的”样子。干嘛写生就专门要写生呢？不可以写写途中遇到的其他事物吗？干嘛旅行记就只专门落笔于风景，而略过沿途的人事呢？

附

《磐安双峰写生录》(三白)(节选)

1．浙江磐安，四面环山，层层叠叠绿色尽染。放翁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就是这里。小溪的上游是一座小型水库，水明澈如镜，是小镇的饮用水源地；水库有一小型水力发电站，只有一组发电机，给小镇提供日常用电。下游不远处是双峰镇，有一条老街，街上有明万历年间的“进士门楼”，有清道光年间的“清德堂”，有“登科第”古民居建筑群，歪歪斜斜都是有些年代了。小镇安逸得很，平时都不闭户。没有高速，我们也可能就“疑无路”了。老人说，抗日战争的时候，鬼子是知道路的，就是进不来，怕山上有不断的石头滚下来。“那时候，我们都照常过日子。”小溪的尽头据说是瓯江。

2．杂乱的茶几上放着一束杜鹃花，有红色的有粉紫色的，长长短短插在陶罐中，姿态摇曳，韵味甚浓。是谁插的呢?负责接待学生的小斯说，是她在山上看着好看，采的；说这里的山上有很多很多。杜鹃花也叫映山红，我青春期的时候，农村的广播里经常播送的“岭上开遍呦映山红”，唱的就是它，它开了，意味着春天到了。青春与春天是一个季节，所以记得。我说，下午不出去了，就在这里画一张静物花卉了。小斯问，真的很漂亮?并起身要去整理一下，我说不，这样挺好，花和人一样，自然时最好看，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小斯诸暨人，一直笑眯眯的。她家乡出西施那样的人。

3．清明时节，果然冷雨潇潇。小桥小溪人家山林化成一片，没有了景深，只剩平平的形与色的组合。一家烟杂店门开着，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便借着躲雨……

(注：图文皆来自三白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