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接<a href="https://www.meipian.cn/5hz1duph?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76244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穆青教我当记者一一从知青、工人到主任记者、研究员的成长经历(二)》</a>,点开此链接可看前面部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实证十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穆青搀扶“老坚决”潘从正等合影照片</b></p><p class="ql-block">(存放地址:宁陵县石桥乡万庄“老坚决〞纪念馆)</p><p class="ql-block">1986年3月31日,穆青四访“老坚决”。</p><p class="ql-block">这时,“老坚决”的居所已从地窨子、简易窝棚过渡到了新建的瓦房。只是老人的腰杆累的再也直不起来,被公羊抵伤的腰时时作疼,他就经常跪在或爬在地里侍弄树苗。几年过去,穆青也显得老了,宽阔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但双目仍然是那样的炯炯有神。</p><p class="ql-block">两人一见面,穆青就关切地询问“老坚决”的身体如何,1982年腰、腿受的伤是否留下了后遗症。事实上,那次受伤确实给潘从正留下了后遗症,经常发作的剧烈腰、腿痛使他经常无法走路,只能在地上爬行。</p><p class="ql-block">谈起种树的事,潘从正的精神更加旺盛了,一定要让穆青检阅一下自己近年来的植树成果。于是穆青搀扶着潘从正缓缓而行,围着林场转了一圈。潘从正的两个儿子赶去诚恳地说:“穆社长,您恁大个领导,又一路车马劳顿,怎能让您扶俺爹呢?还是让俺兄弟俩扶着吧!”穆青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一再说:“应该的,应该的。你爹是人民的功臣嘛!”</p> <p class="ql-block">图为穆青四访“老坚决”时,记者们拍摄的多张合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实证十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穆青散文:《心上的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实证原载:1986年第35期《瞭望周刊》)</p><p class="ql-block">穆青撰写的散文《心上的树》,全文见实证十二附件。</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实证十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穆青为“老坚决”撰写的碑文</b></p><p class="ql-block">(地址:宁陵县石桥乡万庄“老坚决”潘从正墓地)</p><p class="ql-block">听闻“老坚决”潘从正去世,穆青悲痛万分,含泪为潘从正撰写了碑文。这一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为一位普通农民撰写的碑文,情真意切,就静静地耸立在“老坚决”墓前。</p><p class="ql-block">全文如下:</p><p class="ql-block">长眠在这里的是一位普通的农民,他名叫潘从正,人称“老坚决”。</p><p class="ql-block">他在世87年,却有半个世纪抛家离舍同妻子住在沙荒地培育苗圃,植树造林。风沙曾掩埋过他,断粮几乎使他送命;病了他不肯离开,老了还趴在地上拖着土袋修了50米坡路。他千辛万苦培育的苗圃和防护林,历经劫难,几起几落,但他亳不气馁。他说:“他毁,俺栽,他再毁,俺再栽,俺再栽,俺是为国家,为子孙后代!”</p><p class="ql-block">此处原有棵老柿树,年年都挂果,纵是压弯了腰也硬撑着。他常夸这柿树不偷懒,说人生也是一棵树,也应多结果,老柿树移栽别处后,他对家人说:“我老了,就埋在这里。” 如今,他的遗愿实现了。经他培育的树苗已经绿满了宁陵大地。4里长的防风林已堵住了万碧风口,2000多亩风沙地也已变成良田。他年复一年地把自己的岁月刻进了树木的年轮,用滿头的白发换来了大地的锦绣。你看,那高大的树干,是他坚实的身影;雪白的梨花,是他高洁的灵魂;绿色的风涛,是他爽朗的笑声;郁郁葱葱的林带,是他生命长青的丰碑……</p><p class="ql-block">他默默奉献的一生,是我国一代农民的风范。他为国家为人民缀网劳蛛的精神将永远激励后人。</p><p class="ql-block">历史将会证明,他比我们更年轻。</p><p class="ql-block">一九九零年春三月 穆青撰并书</p><p class="ql-block">据悉,穆青先后共为“老坚决”撰写了四幅碑文。“老坚决〞去世后,宁陵县委、县政府邀请穆青撰写碑文,因不清楚立碑状况,他便写了一横一竖两幅碑文。到1996年,刻在“老坚决”墓前石碑上的碑文,因时代久远,字迹模糊,他又写了一横一竖两幅碑文。由此可见,穆青与“老坚决”友谊之深。</p><p class="ql-block">(穆青为老坚决撰写的碑文,另见实证十三附件)。</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实证十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穆青路一一凝聚着党群、干群关系心心相印、水乳交融深情厚谊的友谊路</b></p><p class="ql-block">1986年4月,穆青第四次走访“老坚决”不久,我和商丘地委宣传部的一位同志结伴专访潘劳模。走在万庄去林场的坡路上,见到一位身材消瘦、胡子雪白的老人。他不是站着远眺景色,也不是坐着与人闲谈,更不是躺着休息养性,而是趴下身子,双膝着地,一只手用铲子支撑地面,另一只手拖着鼓囊囊的布袋,两眼紧盯着路中间的洼坑,艰难地趴着,爬着……他把袋里的土倒进洼坑,用铲子拍了两下,又掉转身子,向路边的松土挪去。一颗颗的汗珠爬满了老汉的脸庞,一声声的喘息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猛地一震!</p><p class="ql-block">潘从正的二儿子、万庄党支部书记潘富修正陪着我们去林场。他说:“他,就是俺爹。上个月穆青来时,俺爹用手指比着说:`俺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你已经来看俺四次了.’穆青说:’我活到你这个岁数,还要再来四次。’俺爹记住了这句话。他看去林场的这段路坑坑洼洼,打那以后,瞅空便来垫路。”</p><p class="ql-block">稍停片刻,潘富修接着说:“1982年,俺爹被一头老公羊顶伤了腰,好几个月行动不便,经常跪在地里伺弄树苗。上个月穆青来时提起这事,问他是不是落下毛病?俺爹笑着说:’没有,没有,早就好朗利了。’可实际上,他……”</p><p class="ql-block">我的鼻子一酸。从此85岁高龄的老人眼盯土坑 、跪地拖袋的情景,便如雕塑一般,刻在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和“老坚决”的孙子潘园林谈及此事。园林说,从万庄到林场的这段50米坡路,坑坑洼洼。唯恐穆青再访宁陵时摔倒,爷爷经常忍着腰疼,拖着布袋,趴着爬着,修了半年路。</p><p class="ql-block">现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已经铺上了柏油,命名为穆青路。去年9月,我和穆青的儿子穆晓枫特意站在这条路上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实证十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采写的通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绿丝带结下的友情一一记新华社社长穆青与宁陵农民潘从正的友谊》</b></p><p class="ql-block">(存放地址:商丘日报社)</p><p class="ql-block">四年接触一腔激情</p><p class="ql-block">一一通讯《绿丝带结下的友情》采写经过</p><p class="ql-block">长期的接触和情感孕育,终于使我写出一篇获得全国林业好新闻一等奖、河南省好新闻一等奖、省地市报好新闻一等奖的通讯《绿丝带结下的友情一一记新华社社长穆青和农民潘从正的友谊》。</p><p class="ql-block">它是历经了4年采写而成的。 采访始于1986年4月15日。那是穆青第四次走访“老坚决”不久,我和地委宣传部的一位同志结伴专访潘劳模。当我提出要在“老坚决”家里吃、住时,宣传部的同志出于好意,劝我回县委招待所住宿,继而又提出"带被子下乡"的建议。我一再坚持己见,婉言谢绝。</p><p class="ql-block">走在万庄去林场的坡路上,我们看见一位身体消瘦、胡子雪白的老人。他趴下身子,双膝着地,一只手用铲子支撑地面,另一只手拖着鼓囊囊的布袋,两眼紧盯着路中间的洼坑,艰难地趴着,爬着……他把袋里的土倒进洼坑,用铲子拍了两下,又掉转身子,向路边的松土挪去。一颗颗的汗珠爬满了老汉的脸庞,一声声的喘息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猛地一震。</p><p class="ql-block">潘从正的二儿子、万庄党支部书记潘富修正陪着我们去林场。他说:“他,就是俺爹。上个月穆青来时,俺爹用手指比着说:"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你已经来看俺四次了。”穆青说:“我活到你这个岁数,还要再来四次。”俺爹记住了这句话。他看去林场的这段路坑坑洼洼,打那以后,瞅空便来垫路。”</p><p class="ql-block">此情此景,使我的鼻子猛地一酸。</p><p class="ql-block">当夜,我们住在了潘从正的家里。</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溜五间相通的平房。最东边,是一间牲口屋;最西边,是潘从正老汉的住室。我俩住在西起第二间。夜阑人静,我们与潘从正及其家人长谈之后,躺在高梁秸搭成的床上,盖着潘家的花被子,眼望光秃秃的梁檩、黑乎乎的秫秸箔,牲口嚼草的声音如在耳畔,牲口的气息扑鼻而来……</p><p class="ql-block">次日,我们踏访了万碧风口、“老坚决”选定的林场墓地……</p><p class="ql-block">"活着俺栽树,死了俺也要守着林场,看着树苗长成材。"一一躺在河边的沙滩上,我和李欣想起“老坚决"这金子般的誓言,激动不已。遂下斗胆为《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作一续篇,记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老坚决”及其子孙们继续造林的事迹。后来,通讯《绿色丰碑的背后》在《河南林业》杂志刊登,先后获得“绿色文学"征文鼓励奖、全国林业好新闻二等奖。</p><p class="ql-block">随着时光的流逝,许多事儿淡忘了,85岁高龄的老人眼盯土坑、跪地拖袋的情景,却如雕塑一般,刻在了我的心里。难道这件事仅仅反映了党的一位高级领导干部与一位普通农民的纯真友谊吗?联想到党风、社会风气,一股激情涌上心头,愈来愈强烈地驱使我,开始了长达四年的采访…… 我征得"老坚决"家人的同意,复印穆青同志给潘劳模的所有来信;我尽量多地搜集穆青同志谈与人民群众建立感情,特别是记述他与潘从正交往的文章,如《心上的树》;我尽可能地搜集有关材料,如记述穆青同志1987年3月回答光明日报记者的访问记;……</p><p class="ql-block">1989年12月3日,潘从正猝然去世。惊闻此事,我悲痛万分。</p><p class="ql-block">次年3月12日,党的十三届六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党同人民群众联系的决定》。我决意配合《决定》,尽快报道。</p><p class="ql-block">新闻由头终于盼来了一一穆青同志为潘从正撰写了碑文,揭碑仪式5月22日在宁陵县石桥乡万庄林场举行。</p><p class="ql-block">车到万庄林场,揭碑仪式刚刚开始。在当年潘劳模指给我看的墓地里,立着新坟、石碑。我边听新华社河南分社,地、县领导同志的讲话,边站在碑旁抄写碑文。事后,当我看到穆青同志唯恐不尽其意,亲笔书写的两篇碑文时,对照发现相差二字,我自然引用了立在墓前的碑文。回到商丘,《绿丝带结下的友情》一气哈成,刊于1990年5月31日《商丘日报》一版头题。接着,《新闻出版报》、《河南日报》等多家新闻单位刊载或转载。</p><p class="ql-block">穆青同志在1991年1月接见我时,听取了此文的采写经过,对吃、住农家的采访作风表示赞许。</p><p class="ql-block">写作时,我先推出一个特写镜头:"一行行树木,似一条条绿色的丝带,把万庄林场装扮得美丽壮观。绿树掩映,一溜堂屋,当门墙上挂着一幅笔书苍劲的中堂,上书一一“林业老人,绿色世家 题赠潘从正及其家人 庚午年 穆青”。在给读者留下印象后,继而文分三部:第一部分详写85岁高龄的潘老汉趴着爬着,拖袋补路,盼望老朋友再访的细节;第二部分略写两人的诸多交往,材料丰富,内容充实,显得情真意切,令人信服;第三部分打破一般不宜长篇引文的惯例,全文引用碑文。之所以如此,不仅因为碑文恰似一首悲壮优美、催人泪下的散文,更在于它能够充分体现通讯主旨一一讴歌水乳交融的党群关系、干群关系,成为宣传加强党同人民群众联系主旋律中的一支和谐的奏鸣曲。</p><p class="ql-block">谈及体会,感触颇多,但主要一点是通讯写作应具有真情实意,以情感人。《红楼梦》中林黛玉教授香菱写作的技巧时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我们所说的情,当然非林黛玉所指的才子佳人之"意趣",而是无产阶级之情,人民大众之情。但写诗著文强调情深意切,我们却与林小姐的看法相同。穆青同志说过:“有人说我的某些报道社会效果好,主要是我会做文章。我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也没有说到点子上。如果说我的作品还有些感人的力量的话,那么,这首先是由于人民群众的崇高品质唤起了我对他们的真诚热爱。”有了这股激情,方能感动自己,自然也能感动读者。因此,我们要在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的过程中,下大气力培养对人民群众的感情。</p><p class="ql-block">(原载1991年第11期《新闻爱好者》杂志,作者:张同德)</p><p class="ql-block">说明:我采写的通讯《绿丝带结下的友情一一记新华社社长穆青和宁陵农民潘从正的友谊》,原载于1990年5月31日《商丘日报》,1992年5月25日在第四届全国林业好新闻评选中荣获一等奖,并荣获河南省新闻奖一等奖、河南省地市级党报好新闻一等奖。《绿丝带结下的友情》全文见实证十五附件。</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实证十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中央电视台2017年记者节特别节目,谈及穆青与“老坚决”的深情厚谊</b></p><p class="ql-block">(实证刊登地址:中央电视台、中国记协官网)</p><p class="ql-block">2017年11月8日晚,中央电视台一台播出由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央网信办、中国记协等联合举办的纪念记者节特别节目“好记者讲好故事”。《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赵新乐,以《迎接伟大新时代》为题,动情讲述了体现穆青与人民群众深厚情感的生动事例一一我采访的“老坚决”潘从正跪地拖袋修路,企盼穆青再来的事例,以及穆青在我采访本上的“勿忘人民”题词、穆青我俩的合影照片、中央电视台记者在宁陵万庄田间地头对我的釆访、我给重庆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师生讲述穆青事迹等多个镜头,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反响。</p> <p class="ql-block">此为央视涉及穆青与“老坚决”深情厚谊的部分视频。</p><p class="ql-block">如今,宁陵县“老坚决学院”即将建成,“老坚决"纪念馆已经成为新华通讯社一郑州大学穆青研究中心等众单位的教育实践基地。参观的人们络绎不绝。人们仰望着立碑,流连于墓旁,穿行于穆青、潘从正手挽手走过的梨园小道,无不感慨万端,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声呐喊:</p><p class="ql-block">穆青“勿忘人民”、潘从正“缀网劳蛛”的精神,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一脉相承,世代永存!</p><p class="ql-block">闪耀着共产党人初心、使命光辉的穆青与潘从正式的友谊,万古长青!</p><p class="ql-block">(2024年9月25日完笔并首次刊发于《美篇》,《中国民旅博览》、《商丘日报》当日刊载,2025年第一期《河南新闻史料》刊发》。作者:张同德)</p> <p class="ql-block"><b>实证一附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勿忘人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一访新华社社长穆青</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顾委委员、新华社社长穆青,身着银灰色中山装,宽阔的前额上布满了皱纹,清癯而精神。他的背后,是一排书柜;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刚刚送达的《海湾战争快讯》。</p><p class="ql-block"> 1月10日及23 日,穆青同志在新华社五楼办公室里,接受了我的两次单独采访。在近两个小时的谈话中,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开怀畅谈。平缓的话语,似甘冽的清泉,滋润着我的心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业绩是群众创造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釆访从记者成才之路谈起。</p><p class="ql-block"> “不要只讲成才,不讲出发点。”穆老上身微欠,两眼俯视。</p><p class="ql-block"> 他谈到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新闻事实的主体。“许多东西都是群众的创造,靠记者发现,真实及时地把他抓出来,记者的奉献就在这里。很多业绩都是群众创造的,人家焦裕禄干的,我们不过抓住真实的事情,把他再现出来,如此而已。”</p><p class="ql-block"> “比如《抢财神》,再简单不过了。扶沟的同志把它当笑话说了。你留心了,找他一谈,就写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写这些,都是记者职责的驱使,我们没有考虑自己成才不成才!”</p><p class="ql-block"> “中央鼓励成才,我们当然提倡造就名编辑、名记者。但是,现在有的年轻人不愿深入群众 、深入生活,不下苦功夫打好基础,改造自己的思想,就好比拔苗助长。光想走捷径,就会走错了路。如果只考虑自己成才,也许永远成不了才。倒是那些不考虑自己、一心想奉献的人,关心、热爱群众 ,为群众分忧的人真正能成才 。”</p><p class="ql-block"> “就说斯诺吧。他不考虑自己成才不成才,到中国的陕北采访,从而写了《西行漫记》等举世闻名的作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应当为人民服务,关心群众疾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穆青同志谈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党的宗旨”时,他说:“我们记者总是为人民服务的,总是关心群众疾苦的,要考虑怎么为他们服务,怎么更贴近……” </p><p class="ql-block">穆老提到林县农民任羊成。他说:“任羊成是修建红旗渠的特等劳模。当时林县流传一句话,叫做‘除险队长任羊成,阎王殿里报了名。’他用绳子捆住腰,吊在悬崖上,放炸药,去危石 ,天长日久,勒得腰部血肉模糊。我去看他时,让他掀开衣服看看,已经两三年了,还有一圈老茧……回来赶上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我没写成……</p><p class="ql-block"> 前些时候,安阳日报两个记者去看他。他日子很艰难,连个收音机都没有,棉袄袖子露着棉花……我们怎么能忘记这样一些人民的功臣呢?”</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我俩的喘气声。穆老的两眼亮亮地,噙着泪花。</p><p class="ql-block"> “起初,他不愿意接受两个记者的采访,后来看到他们捎去的我的照片,他哭了……前几天,他专程来北京看我,给我带了十几斤绿豆、小米,布袋还是烂的!”</p><p class="ql-block">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缀着补丁的小小的布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和群众息息相关才能有一种力量推动自己前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和群众息息相关,才能有一种力量推动自己前进。”穆青同志恳切地说。</p><p class="ql-block">“我上次去兰考,写了《人民呼唤焦裕禄》,呼唤焦裕禄,这是人民的声音……你注意到了吗?我在文章结尾写了包公祠……”</p><p class="ql-block"> “上个月,某县几个农民受乡亲推选,带着锅碗瓢勺来北京见我。”说着,他把头偏向右方:“就在这里,一进门,他们扑通扑通跪下了。我说,我不是老包,不能解决具体问题,他们说俺们就是想让您知道知道。”</p><p class="ql-block"> “最近有两个山西广播电台的记者,花几个月的时间徒步采访,从山西到内蒙古,沿着群众解放前逃荒要饭‘走西口’的路走了一趟。他们钻山沟采访,人家把他们当成骗子,说‘记</p><p class="ql-block">者都是车接车送的。哪有这样的记者呀,一身水一身泥的!”他们吃住在农村,弄得不像样子,但是受到很多锻炼,看到了那个地区的历史变化……”</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现在,记者深入群众 、深入 生活的太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群众的信任才是最高的奖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穆青同志深情地提起了宁陵农民、林业模范潘从正:“听到他去世,我是掉了泪的。潘从正勤劳、坚毅、质朴,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国人民的美德。”</p><p class="ql-block"> “焦裕禄、潘从正这些人,群众不会忘记;记者真心实意为群众做好事,群众也不会忘记。深入下去和群众建立感情,你就会觉得值得。一辈子和群众滚在一起都是值得的!”穆青同志语重心长,谆谆告诫。</p><p class="ql-block"> 穆青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曾在《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中讴歌潘从正缀网劳蛛的精神 ,在北京家里热情接待过潘从正,并四次去宁陵农村看望这位老人。在1986年他第四次看望潘从正并说还要再来时,85 岁高龄的老人记住了这句话。从此,老人时常一手拖着装满土的布袋,一手拿着铲子,趴着,爬着,修补去林场的50米坡路……想到自己亲眼目睹的这一情景,我的鼻子一酸。</p><p class="ql-block"> 我们谈起了新闻界正在评选的最高奖一一范长江新闻奖。穆青抬高了声音,果断地说:“范长江新闻奖也好,什么金牌银牌也好,都不是最高的奖赏。群众的信任才是最高的奖赏 !这是无形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群众的信任才是最高的奖赏。”这是一位1937年参加革命的老战士的肺腑之言!是一位人民的记者的毕生追求!它不应当成为我们每一个干部、每一个记者的座右铭吗?!</p><p class="ql-block"> 我请求与穆老合影。他欣然应允,并在我的采访本上题词一一</p><p class="ql-block"> 勿忘人民</p><p class="ql-block"> 穆青</p><p class="ql-block"> 1991.1.23</p><p class="ql-block"> 和煦的阳光透过茶色的玻璃窗,倾泻进办公室,照着穆青同志的题词,显得分外明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载1991年7月8日《新闻出版报》,作者:张同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此文系统记述诠释了穆青“勿忘人民”的思想,并由穆青本人亲笔修改,亲自审阅、把关)</p> <p class="ql-block"><b>实证六附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一重访宁陵县长年累月与风沙搏斗的植树老人潘从正</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编者按 这篇通讯写的“老坚决”,七十七岁的共产党员潘从正,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是一株迎风挺立的大树。他那为国家、为集体、为子孙后代造福的崇高理想,他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决劲儿,实在令人敬仰。自然界的大风沙,社会上的暴风雨,断粮饿饭,生病年老……任何打击、挫折和困难,都吓不倒他,都动摇不了他。这种革命精神、浩然正气,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是我们党和国家的至宝。我们的工人、农民、战士、知识分子,都发扬这种革命精神,像潘从正坚持造林那样对待本职工作,那么,本世纪内实现四化的伟大目标,是一定能达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的冬天,记者一行在豫东平原采访,有两位先进人物的事迹使我们深为感动:一位是兰考的县委书记焦裕禄,另一位是宁陵的植树老人潘从正,人们称他“老坚决”。当我们报道了焦裕禄的事迹之后,原打算向读者介绍这位长年累月与风沙搏斗的老人,没想到由于全国政治形势的变化,这一计划被中断了。在以后那些风云变幻的岁月里,我们虽然散失了当时的全部笔记,但这个刚毅、纯朴的老人的形象,却始终在我们心头萦绕。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对老人的强烈思念,驱使我们重访旧地,发现这个已经七十七岁的老人就象一颗尘封土埋的明珠,虽已湮没无闻,但仍然闪耀着光芒!这次重逢使老人十分激动,他整夜无法入睡, 向我们倾诉了自己的遭遇和感慨。这是一个发人深思的,还没有结尾的故事,象一滴水珠,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大千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时宁陵县万庄村刚实现了农业合作化,散沙似的庄稼人,开始拧成一股劲,迫切要求改变风沙造成的贫困状况。一向热爱种树的共产党员潘从正,决心把全部精力都使在造林上。在沙荒地带造林哪来那么多树种呢?他肩上搭着布袋,怀里揣着桑剪,走遍了周围几十里路的村庄和城镇。迎面来了熟人,他看不见,但老远有一棵树,他就瞅着奔去了。落在树下的楝豆、柏壳,榆荚,椿排、槐籽,这些任凭人踩马踏谁都不要的东西,他都珍贵地拣起来装进布袋;每逢农村赶集,他随着卖水果的挑子转游,看到小孩吃水果,他就蹲在旁边,等候拣拾扔下的果核。有时候他还背着粪筐,沿路拾粪。谁家房前屋后栽有梨树、樱桃、泡桐,他就跑去央告,让他把树根刨开,倒上些粪,培土封好,等开春发了杈,他再来分些树根。就这样日积月累,老汉把许多用材树、果木树的子子孙孙都请到沙荒地带来了。为了培育这些树籽、树根,老汉的家里简直成了育种场。屋里所有的坛坛罐罐、麻包、布袋,都装满了树种、果核,连房前屋后巴掌大的地方,也都铺上粪用来沤种。为这,老伴不知跟他吵过多少回。有一次,他在做饭的砂锅里也种上了花椒籽,气得老伴直骂他:“老东西,你别吃饭啦,就吃你的树苗吧!”老汉嘿嘿笑道:“你别恼,要吃饱饭,还得先造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于“老坚决”坚持育苗,几年以后,这一带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片片茂密的树林。为了表彰老汉对绿化沙荒的贡献,一九五六年,人民和政府把他选为河南省的林业劳模。没想到从一九五八年秋天开始,平地刮来一股猛烈的“共产风”,闹得人们杀猪砍树,人心惶惶,刚培育起来的林木被一扫而光!甚至知了飞来,都找不到树落。风沙又从万碧风口无遮无拦地呼啸而入,麦苗被连根拔走,大片大片农田眼看着变成了沙丘起伏的荒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许多人唉声叹气的时候,潘从正并没有气馁。他说:“毁了头一茬,再种第二茬!”在集体和群众的支持下,他离开村庄,跑到清水河畔找了一块高低不平的撂荒沙地,决心创办一个苗圃,扎下营盘,跟风沙持久作战。他挖了一个地窨子,篷上茅草,搬来铺盖,就在这里安了家。一年四季除了逢年过节回家团聚团聚外,他一直坚持在这里育苗。一天晚上,他倒下身子呼呼睡熟了,没察觉夜里起了大风,只迷迷糊糊感到这夜似乎特别长,身上盖的特别重,等他醒来伸手一摸,被上已蒙着四指厚的沙土。他连忙翻起身来拱门,地窨子已给沙堆封死了。老汉费了很大的劲,才从里边扒个洞钻了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伴前来送饭,得知老汉差点被沙丘活埋,心疼得流了泪,她决意搬来跟老汉作伴。她的闺女埋怨说:“俺爹把家丢了,你也不要家了。”娘说:“傻妮子,我能忍心叫你爹让沙老虎吃了?”老伴随身带来了锅碗瓢盆,抱来了羊羔和猪娃,还跟来了一条狗。小小苗圃从此增添了生气。老汉起早贪黑,侍弄树种树苗,老伴喂猪养羊,帮助老汉攒粪改土。春天,播下的树种萌发了绿芽,老两口象照看初生的婴儿一样,白天盖上瓦片挡沙遮太阳,夜晚揭开瓦片让它接饮露水。飞沙把苗埋了他们赶快扒开,刮倒了连忙扶起,拔走了又接着重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老坚决”的眼里,苗圃象是一座兵营,育苗就是培训跟风沙作战的士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二年,大队组织社员把三万二千多株幼树移栽到万碧风口时,“老坚决”兴奋得就象老帅带着自己的队伍开上了前线。幼树横成排、竖成行,布成了一片拦截风沙的阵地。一九六五年的冬天,记者来到万碧风口,看到这里开始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高层耸立着泡桐、大官杨,中层是柏树,底层是一丛丛白蜡条、紫穗槐等灌木,在它的保护下,原来废弃的七百多亩飞沙地又种上了庄稼,大队小麦平均亩产量由一九六0年的八十斤上升为二百多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汉当年创业的地窨子还在,但他已搬到新盖的三间瓦房里去了。苗圃里增加了几个青年人,面积也扩大到了三十亩。周围的泡桐、洋槐、榆树已经成林,苹果、扁桃、樱桃、梨、枣开始挂果。当时,“老坚决”正集中精力培育一种名叫金顶谢花酥的优质梨苗,每天都有附近的或外县的人前来购买。仅卖各种树苗一项,苗圃每年就能为集体创造近三千元财富。在苗圃的库房里,我们看到许多麻袋和条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树种。老汉指着这些种籽幽默地说:“别小看它们,将来它们就是冲天拔地的森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者离开这里不到半年,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林彪,“四人帮”猖狂推行极左路线,漫天卷起一股“否定一切”的旋风,到处是一片“打倒!”“砸烂!”的喧嚣。全国基层党组织被迫停止活动,城乡闹哄哄地进行着夺权和斗争……。在这样一场风暴的冲击下,万碧风口新树起的防护林带也未能幸免于难。潘从正在劫后来到现场,好象走进一片凄凉的墓地,往日郁郁森森的树林如今只剩下了一排排残骸!他,象被人剜了心一样,扑倒在地呜呜痛哭了一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汉拖着缓慢的脚步,无可奈何地回到苗圃去了。他象一只蜗牛,缩回自己的壳里,不时探出头来,警惕地注视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时,他心里唯一的希望,就是保住那些仍在生长的幼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祸事终于来临了。一九六七年的一天,几个自称“造反战士”的人挑着旗子闯进苗圃,动手就拔树苗。平常行动迟缓的老汉,这时突然象雄狮样敏捷地窜出来,拦住他们怒吼:“树苗犯啥错误了?你们要造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孤老汉,怎么能是那伙人的对手呢!他们连推带搡地把他架回村,立刻召开批斗会。据那伙人说,老两口离开家来到沙荒地是为了搞“复辟”,把苗圃办成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潘家场”……这些“罪状”老汉都听不懂,不过,最后发布的“勒令”,他还是听明白了:“立刻滚出苗圃,永远不准回来!”老汉又气又急,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原本有病的双眼突然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会后,儿子扶着瞎了眼的爹到宁陵县医院诊治,医生说:“快转地区医院,治慢了眼会全瞎。”他们又赶到商丘市,在地区医院抢救了二十多天,慢慢地老汉能影影绰绰看见人影了,他急着要返回苗圃。儿子难过地说:“爹,你多大岁数了?落到这步田地还不回家!”这话触动了老汉的满腹心事,他哇地一声哭道:“树苗就跟俺的儿子一样,俺扶着它们一个一个向上长,要不守着,准要给全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汉不顾“勒令”,坚决回苗圃,“造反战士”们就用停发口粮,不给工分的办法,想迫使他低头。可是几天过去了,这个倔强的老汉始终不向那伙人告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汉在旧社会种过几十株柳树,灾年别人逃荒要饭,他就守在家里吃树叶。这个辛酸的经验,帮助他度过了那四年没有口粮、没有工分的艰难日子。他摘树叶,采野菜,掺和着老伴省给他的口粮调成糊糊。他,不言不语,半饥半饱地继续精心培育树苗。好心人劝他说:“算了,常言说:"五十不种树,六十不盖房",你都快七十啦!还守着苗圃干啥?”老汉激动地回答说:“俺哪是为自己,俺是为国家,为子孙后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这段飞沙走石的日子里,青年人一个个都被迫走散,老汉就象一棵大树,坚强地支撑着风雨飘摇的苗圃。他看到树苗齐齐崭崭地往上长, 内心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重树防风林的意志,象炽热的熔岩在奔突……。但是,严酷的现实告诉他,他的想法在当时根本无法实现,因此,他的脾气就变得暴躁不安。有一天,他突然独自收拾工具,刨出一批树苗,要扛到万碧风口去栽。老伴连忙拦阻道:“你疯啦!你会栽,人家不会砍!别把树苗糟蹋完了。”老汉暴跳如雷,推了老伴一拳大声嚷嚷:“你懂什么?他毁,俺栽,他再毁,俺再栽,俺要做给大伙看,到底谁正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旧社会里和和睦睦的贫贱夫妻,也难免有个吵架怄气的事。可自从老汉入了党,不要说动老伴一个手指头,连恶声恶语也从没入过她的耳。如今,平白无故挨了一拳,老伴委屈得不行,抽抽泣泣哭着上闺女家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相依为命的老两口,还有什么不和不能互相谅解呢!老伴进闺女家刚坐定,气就平了,反挂念老汉一人孤单,担心他吃不饱。她在闺女家蒸了一屉馍,托人给老汉捎去。过了几天,老汉自己来了。老伴生气地说:“你能,你正确,来干啥?”老汉讷讷地说:“俺来承认错误,还不中!”老伴抹着眼泪说:“俺不是怪你,眼看人家把你闹腾的那样儿,谁心里能好受?活了一辈子,没听说种树的有罪,拔树的有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此以后,老汉再也不忍心去风口察看了,他变得特别严峻,更加沉默寡言……。可是,尽管地冻三尺,难道能使富有生命力的种子死亡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久,林彪反党集团垮台了,破坏之风稍有收敛,老汉的思想又开始活动起来了。他向公社提出再造防护林带的建议,这回得到了支持。公社派来二十多个没爹没娘、由集体抚养的孤儿来协助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天,老汉拄着拐棍,领着一群孤儿来到风口。尽管背阴坡地上的残雪尚未消融,早春吹来的风毕竟不象冬天那样刺骨了。这第三次造林比前两次要艰难得多,场地上乱七八糟突出许多树桩,地下还有无数盘根错节的树疙瘩。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一张白纸,而是必须在已经涂涂抹抹的历史画布上重新画出新的图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汉亲自教孤儿们种树:沙地植树要深刨、浅栽、根伸直,然后扶正踩结实。这样才能使幼树飞沙埋不掉,大风刮不倒。他无限感慨地说:"一棵树成材要十几年,说毁,一阵子就完了。种树、为人是一个理,你们要牢记人民抚养的恩情,学建设,不要学破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幼树又在风口成排立了起来。老汉一天要去那里察看几回,他给这棵扒扒沙,给那棵浇点水,速生的泡桐一年能长高一米四,老汉还嫌长得慢。他是多么希望,多么希望……啊!不幸的是,老人这个良好的愿望仍然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正当它冉冉上升的时候,又被一阵风刮破了。一九七六年“四人帮”大反所谓“回潮”、“复辟”,保护林木的规章制度被攻击为资产阶级的“管、卡、压”,多灾多难的防护林带再一次遭到了大砍大伐。 这时候老人已经七十四岁了,他还能经受多少次这样惨重的打击呢?</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今年四月,记者一行再访宁陵,由于十多年来的人事变迁,县里很多人已不了解“老坚决”的近况。直到我们到了万庄,才发现老两口还象过去一样住在苗圃里。大队干部向我们介绍了这里防护林带三起三落的经过,再三叮嘱我们:“就别提风口的事了吧,老汉心都要碎了!”</p><p class="ql-block">推开苗圃树枝编成的篱笆,我们一眼就看到老人正弯着腰,在精心地整理树苗。听到人声,他抓起放在身边的拐杖,直起身来,惊讶地望着我们。他,颤颤地握着记者的手,激动地说:“十几年了,还没人到这里来看过俺!”</p><p class="ql-block">也许是饱经忧患的缘故,老汉变得比过去更为消瘦而苍老了。但经过几次长谈之后,我们发现这个七十七岁老人的那股坚决劲儿,仍然不减当年。他似乎感到剩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几次表示不把万碧风口堵住,决不罢休!据他的老伴告诉我们:去年,儿子接他回家养老,老人在家里睡不安生,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又跑回苗圃,儿子怕他无人照顾,只好让娘也跟来了。最近,老人病卧在床,儿媳恳求他说:“爹,回家吧!家里啥都有,孙男弟女们谁不盼着伺候你?”老人说:“你们伺候俺,谁伺候树苗呢?不走!”为了绿化沙荒,二十年来老人抛家离舍,从住地窨子起,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风沙,吓他不跑;断粮,逼他不走;有病,他不肯离开;老了,他不享清福。任何打击和挫折,都不能使他放弃为国家,为集体,为子孙后代造福的事业。这,不由得使我们联想起在风口织网的蜘蛛,狂风把网撕破了,它重新开始;接着又来一阵风,网又破了,它仍然继续织下去;一次、再次、三次,生命不息,吐丝不止……。这不正是“老坚决”百折不挠革命精神的写照吗?这不正是他一生命运的缩影吗?</p><p class="ql-block">当然,任何比喻都难免有它的局限性。就万碧风口来说,老人的树网至今尚未织成。但老人一生究竟培育了多少树苗,谁也算不清。有人说有三四十万株,有人说有五六十万株。今天,宁陵田野上洁白的梨花,紫色的泡桐花,以及村庄周围的层层新绿,无不渗透着老人的心血。面对着这样一幅满目春光的图画,老人身背布袋、拣拾树籽的形象,仿佛又呈现在我们眼前,是那么清晰,那么高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是这个老人,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在动荡的年代里坚持建设社会主义的榜样;树立了一种为国家、为人民“缀网劳蛛”的革命精神。无论他已经遭遇多少次失败,无论从播种到收获要相距多少年之久,这种始终不渝的努力绝不会枉费!他的劳绩和贡献,也绝不会被历史磨灭。</p><p class="ql-block">潘从正在万碧风口结织的林网,可以阻拦自然界的风沙,却挡不住一次又一次人为的破坏。这个历史教训,更启示人们:要建设,就要有一个持久的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要建设,必须坚决堵住那种人为造成的风口。老人无限感慨地对记者说:“俺不怕穷,只怕乱。今后可不能再折腾了!越折腾越穷,将来国家靠什么?只有大家齐心搞建设,国家才能富起来。”这就是一位历尽沧桑,饱经忧患的老人在新长征路上的祝愿和希望。</p><p class="ql-block">现在,中国人民正在书写新的历史篇章,年近八十的共产党员潘从正又开始了第四次结织新的林网。我国有亿万象“老坚决”这样勤劳勇敢的人民,他们在党的领导下,正充满信心向前看,向前进。人们要使森林覆盖沙荒的壮丽理想一定会实现。这篇没有写完的报道必将有一个美好的收尾。</p><p class="ql-block">(原载1979年4月25日《人民日报》第一版转四版,作者:穆青 陆拂为)</p> <p class="ql-block"><b>实证十附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心上的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月底,正是中原大地麦苗返青的时候,我从兰考绕道宁陵,专程去探望人称老坚决的林业劳模潘从正老人。一个月前,他的孙儿潘园林曾写信给我,说他爷爷听说我要去河南,希望能再到宁陵看看。老人的心意我是理解的。这位把一生的心血都浇灌在植树造林上的老人,算来,今年已经是八十四岁的高龄了。</p><p class="ql-block">那天,老人夫妻俩听说我要去,一清早就从苗圃回到家里,张罗着在家里接待我。当我走进他家的院子握着他的手向他向好时,我看见老人极力想直起那早已累弯了的腰杆,仰脸望着我,那激动的情绪似乎使他不知说什么好,只一连声地对我说,他身体好,光景好,啥都好!</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二年秋天,我曾去苗圃探望过他,比起那时来,老人并没有多大变化,脸上的气色反而比过去更好了。那年,他被一头老公羊顶伤了腰腿,好几个月行动不便。经常跪在或爬在地里侍弄树苗。这回我重提这件事,问他是否落下毛病?他笑着说:“没有,没有,早就好朗利了。”</p><p class="ql-block">也许因为我是一个稀客,小院里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其中有老汉的家里人,也有村里的邻居们。老人的二儿子潘富修现在是村支部书记,恰巧,这次商丘地委和宁陵县委的负责同志也同我一起来看望老人了,大家谈起家常来亲热得很。老汉一再让我们到屋里去坐,我说:“人多热闹,屋里坐不下,还是在院子里敞亮。”于是人们纷纷从各处搬来了椅子、长凳和小板凳,一下子摆了一大片。</p><p class="ql-block">话还是从生活谈起,老汉告诉我:“这几年别提有多好啦,家家一年到头一块面,想都想不到。”我说:“您老劳动了一辈子,给国家种了多少树,培了多少苗,谁能数得清呀?老了,该享享福啦。”他说:“我觉摸着贡献还不够。这都是党的政策好,是党让俺们老百姓享福哩。”我说:“光景好了,您多注意保养保养,我祝您老俩口都活过一百岁。”</p><p class="ql-block">老汉高兴地笑了。他说现在就保养得不错。接着他数着指头告诉我他每天三顿饭都吃些啥:“一天至少吃两三个鸡蛋,还喝一大碗麦乳精哩。”问他吃肉不吃,他说:“不爱吃,人老了,牙口不中啦。”</p><p class="ql-block">谈起种树的事,老人精神更旺了。平时好像老是睁不开的两只眼睛,忽然闪出光来。他告诉我,他老俩口还住在苗圃里。苗圃,村里已经承包了,他大儿子一家都搬进了苗圃,承包了苗圃的大部分,成了林业专业户。他的孙子们除园林从洛阳林校毕业以后就在县里林业局工作外,其余都跟着他爹种树。</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旁边的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插起话来了,有人说:现在潘家成了林业世家了,一家三代人侍弄树苗,代代相传,报上都登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也有人说,老爷爷给他五个孙子起的名字都带一个林字,除了园林以外,还有长林、忠林、森林、国林。</p><p class="ql-block">园林说:俺爷一辈子爱树,也希望我们能继承祖志为人民种一辈子树,为国家林业做贡解。说到这里,园林还告诉我,这几年他爷爷卖树苗和更新大树所得的收人,已拿出五千元为村里办电,买了一台变压器,又拿出三千元给了小学支援教育。现在,村里种树的积极性很高,他爷一直到现在还天天拄着拐棍到处转,摸摸这家的树,看看那家的苗。</p><p class="ql-block">我问老坚决现在还有人毁树苗没有,他说;“没有啦!你看眼前这树木不是齐刷刷地都起来了吗?看着这些树木林幛,我觉得心里舒坦。”从这里,我想起那年我来采访他的时候,曾有这样一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那时候老坚决一个人在苗圃里育苗,经常有些孩子跑到苗圃来糟践小树,每次都被老坚决拿着棍子撵跑。孩子们恨他,咒他,但也怕他。有一次,几个顽皮的孩子在去苗圃的路上堆了一个坟头,上面插一个白幡,写着“老坚决之墓”几个大字,企图用这种恶作剧来报复这个视苗如命的老人。</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老人的苗圃毁了种,种了毁,三起三落,但都不是毁于孩子,而是毁于那些人为的风暴;那些无法无天的岁月。每提起这些事,老人的心都碎了。他曾多次向我说过:“什么时候能看到林网长起来,风沙再不祸害庄稼,那该有多好。”如今,听他说,望着齐刷刷长起来的树木心里觉得舒坦,我是深深理解他发自内心深处的欢乐和慰藉的。</p><p class="ql-block">有人提议我们和老坚决全家合照一张像,一来庆贺老人一家四世同堂,二来也是欢迎我第四次来这里访问。照相时人们让我坐在老俩口的中间,让老人的重孙们偎在我们膝前。对这一点,老太太显得特别高兴。她今年八十八岁了,比丈夫还大四岁,但身体好,记忆力也强。我采访老坚决时许多难得的材料,都是她向我提供的。至今她还记得我每次来访的情形。她对我说:“你这是第四回来俺家了。还能不能再来四回?”我说:“要是我能活到您这么大岁数,我还能再来四回!”老太太张开没牙的大嘴,笑了,连说:“那中,那中,那准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一九六五年冬我第一次采访老坚决开始,已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人世沧桑,我们都经历了许多磨难,但彼此的心始终是相通的。一九七九年初,我第二次访问他的时候,在《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中,详述了他的事迹,也倾注了我对他的深沉的热爱。我几乎是同他一起在文章的末尾,喊出了“不能再折腾了!”这一共同的心声。</p><p class="ql-block">也正是在那一年,我参观了宁陵县几处没有毁坏的梨园。当时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雪白的梨花像一片云霞围绕着村庄。这些都是宁陵著名的品种梨,名叫“金顶谢花酥”,是一种远销国内外很受欢迎的优质水果。当地群众说,他们这里的每一棵梨树,几平都浇灌着老坚决的心血。为了发展这些优良树种,老坚决不知培育了多少树苗,走过了多少农家地头,嫁接和剪修过多少棵梨树……</p><p class="ql-block">记得,我六五年访问老坚决的时候,他的苗圃里正培育着这种梨树。当时,他曾移出两棵送给我,要我带回北京去种,但因路远不好带,我让种在郑州新华社河南分社的院子里了。谁想到不久就遇上“文化大革命”那场浩劫,结果,那两棵梨树也没有逃脱被毁掉的命运。想起这些往事,望着那一林繁花,蜂蝶闹嚷的景象,我心想:如果不是那些人为的风暴,如果人世间多几个老坚决这样的种树人,我们的大地又将是一幅如何美丽的图画!一九八一年夏天,我接到老坚决一封来信,从字里行间,我看出了老人想来北京看看的愿望。当时,我立即写了一封信欢迎他来我家做客。我想,一个为人民种了一辈子树木的老人,在垂暮之年想看看北京,这一心愿无论如何应该得到尊重。</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在那年的夏末秋初,老坚决穿着一身新衣服来到了北京,陪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儿子。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进京城。这件事,对于一个整年累月同泥土树苗相伴的老农来说,确实是件不平常的大事。过去,在他的心目中,开封和郑州就是天下最大的地方了,如今,来到北京, 亲眼见到想望已久的天安门城楼,游览了过去皇帝住过的故宫,参观了繁华的城市,著名的古迹,还受到了林业部部长的接见和鼓励,这一切,老人怎能不打心眼里感到兴奋呢?</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饭后,我同他坐在我家小院里闲谈,我问他在北京看的可好?他连忙说:“好,好,想不到我这老头子,土埋半截啦,还有这么大的福气。过去,俺庄户人,老几辈谁想着能到北京呀,这回俺就来啦,真像做梦一样……我说:“那您就多住几天,再好好看看。”他说:“够啦,够啦,都七八天了,该回去啦。”接着他又凑近到我跟前像说什么悄悄话似地告诉我:“你没看这阵子天没雨,我心里总不踏实,光怕地里的树苗渴着。”一句话使我仿佛见到他那颗跳动着的金子般的心。</p><p class="ql-block">不久,我便送他们回去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年秋天,我因事再去豫东,又顺路到他的苗圃看望了他。在参观他新培育的树苗时,老人指着几棵樱桃树苗对我说,这是专门给我栽种的,并且说,他已经培育了两年,都长得不好,只有今年这几棵最好。当时,我心里不觉一怔,后来才忽然想起,我七九年第二次访问他的时候,曾同他谈起过“樱桃好吃树难栽”的事。当时,他还说,“说难也不难,将来我给你栽两棵试试。”这件事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却当成一件大事在那里默默地试种了好几年。</p><p class="ql-block">到八三年春天,老坚决果然托人给我送来了两棵樱桃树。据来人对我说,这两棵树苗,连带培育它的湿土,都是老人亲自包扎好,让他一路小心着用扁担挑过来的。老坚决并带话给我:“选个向阳的地方,趁季节赶紧种,只要种时浇足了水,能活。”</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两颗樱桃树都种在新华社的大院里,虽然因为盖大楼迁移了两次,但始终长得很好,只是还没有开花结果。我每次打它们面前经过,总禁不住要停下脚步,深情地望着它们,就好像看着老汉正弯着腰、仰着脸、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一样。</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四年和一九八五年两年间,我没有再见到老汉,只零星地听说,他的孙子园林进了洛阳林业学校。村里的苗圃已经承包到户。老俩口还住在苗圃里…..去年初冬的一天,我正准备出发到南方去的时候,园林忽然从河南跑到北京来,说非要见我不成,我当时吓了一跳,似为老汉出了什么事,便赶紧让他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见面我就急忙问他:“你爷爷奶奶可好?”</p><p class="ql-block">“好,爷爷身体可扎实啦!”</p><p class="ql-block">我一听,就放了心,然后问他:“那你有什么急事要跑到北京来见我?”</p><p class="ql-block">“是俺爷要我来的。”他说:“我从洛阳毕业回来,俺爷就逼着我到北京来,说他好几年没见你了,想你啦,非要我来看看你啥样不可。”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包新花生和一瓶香油摆在我的桌上。对我说:“花生是今年刚收下来的,俺爷让你尝尝新,香油也是村里小磨磨的,爷爷说北京买不着……”</p><p class="ql-block">当时,我只觉得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来,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嗓子里象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像自言自语似地说:“就为看看我,值得跑一趟北京?”</p><p class="ql-block">“就是来看看你,真的没有别的事。”园林怕我不相信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告诉我,春上他曾因事到北京来过一次,老人要他顺便来看我,不巧,那时我出国访问去了,没有见着。回去他爷爷就把他狠狠数落了一顿,说他没料。所以,这回就让他专门再来一趟。临来前爷爷还再三叮咛他,要是有机会,希望我再去宁陵,看看他们的好日子。</p><p class="ql-block">我说:“你爷爷的心意我清楚,可今年我太忙,明年再说吧!”随后,我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交给了园林,要他带回去给爷爷,并且对他说:“这是我最近刚照的相片,让你爷爷看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p><p class="ql-block">园林接过去照片高兴得什么似的,笑着说,“这回可好了,有了这张照片,保险俺爷不会再骂我了。”着着他那天真兴奋的神情,我也忍不住笑了。</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离开潘家的大院,我搀扶着老坚决一路说笑着来到了苗圃。这是老汉夫妻俩生活和劳动了几十年的地方,我几次访问老坚决,都是在这里和他交谈的。我知道,这里方圆几十亩的土地,每一寸都浸透着老人的汗水;苗圃里大大小小的树木,每一棵都是在老人的抚育下成长起来的。几十年间,这里一批批小树成长为大树,一批批大树又换成了树苗,绿色的生命循环不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每次来到苗圃,总不免把老人的形象同满眼郁郁葱葱的林木联系在一起。正是这位佝偻的老人,从壮年到老年,年复一年地把自己的岁月刻进了树木的年轮,用满头的白发换来了大地的锦绣。他,为人间增添了多少青翠,带来了多少生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人把我带进苗圃的新居,只见宽敞的堂屋里洒满了阳光,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茶水和花生,墙壁上挂着政府授予他的许多奖状。在一个装满照片的镜框里,我发现让园林带回来的我那张彩色照片也端端正正地放在里面。据园林说这几年来这里参观访问的人多了,他们都照了不少的照片,有的人画了画,有的人还写了诗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说,“现在这里热闹起来了,老人再不觉得孤单了吧!”老人笑着点点头,然后说,“现在可不比往年啦,那时候除了媳妇、儿,谁也不来踢俺的门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说,“我和陆拂为不是来过吗?”老人说:“那,除了你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句话把全屋的人都说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得,一九六五年我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没有房子,老人独自住在一个窝棚里,老伴整天从家里往这给他送饭,抱怨说,不知哪一天他还得被风沙埋起来。第二次我来看,房子倒盖起了几间,但黑咕隆咚,非常简陋。冬天屋里生着煤火也挡不住四面透进来的寒气。老人住的那两间,里间,除了一张床,一张小桌,一个煤火和两条长板凳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外间却养着几只羊,实际上是个羊圈。一进门就是一股子羊粪和羊骚气。那时候,老汉身体不好还躺在床上养病,他的老伴为他煎药熬汤,一直在身边照顾他。就是那一年,他对我说,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来看过他了,因此,我才在文章中把他形容为一颗尘封土埋的明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这里又盖了一排新房,他的大儿子也来安家落户了。苗圃里一片兴旺,早已今非昔比了。今年他们全家已种了一千多棵树,老人说不论大人小孩,指标是每人一百二十棵。谈话中有人说现在苗圃有儿孙们接班了,老两口应该搬回家里享享福啦。他的二儿子连忙阻止大家,可别再提这件事。他说:“今年节时,全家又劝俺爹搬回家去住,可他就是不答应。结果,还惹他生了一场气把全家数落了一顿……”说到这里,老人在一旁忍不住插起话来。他指着儿孙们对我说:“他们知道孝顺,可就是不知老人的心,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想望啥?我早就对他们说,这辈子我哪也不去,决心死在苗圃,埋在苗圃。死了,在坟里也要守着树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人越说越激动,屋子里活跃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结起来。我心想:一个多么可敬的人啊!他的心简直像一潭纯净的泉水,容不得半点尘埃。在他的身上,我看到我国劳动人民许多纯朴和高尚的美德。对生活他无所奢求,对社会他只知奉献,他一心所想的无非是尽自己的一切,多做些于乡亲、于人民、于国家有益的事情,为子孙后代留下一双勤劳的手,一颗洁净的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时候,园林走进来,要求我和他爷爷在这里合种一棵树,留个纪念。我说这是好主意,就立刻答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树是棵泡桐树,就栽在老人房前路边的高坡上,人们说等这棵树长起来,这里就是个绿荫的庭院。到那时再有人来参观,就更有意思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们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园林为我们扶着树苗,我和老人一齐往树坑里填土,并围着树苗用脚把浮土踩实,然后又浇满了水。有人为我们拍了一张照片,孩子们也高兴得拍起了巴掌。许多人都围着这棵树议论,说这是棵友谊树,体现了一个老记者和一个老劳模多年深厚的友谊;也有人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篇有意义的文章,是《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的继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着这些热情的话语,我的心情也很激动,心想,二十多年来,我和老人的友谊都是通过这些绿色的树木沟通的,不论是那被毁的梨树,将要开花结果的樱桃树;还是这次新栽的泡桐树,都是我心中永生的树。因此,我对园林说:“这是一棵友谊树,也是一棵扎根在你爷爷和我心上的树。今后,这棵树就交给你了,希望你爱护它,浇灌它,使它枝繁叶茂,永远常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载1986年第35期《瞭望周刊》,作者:穆青)</p> <p class="ql-block"><b>实证十三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穆青为老坚决撰写的碑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长眠在这里的是一位普通的农民,他名叫潘从正,人称“老坚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在世87年,却有半个世纪抛家离舍同妻子住在沙荒地培育苗圃,植树造林。风沙曾掩埋过他,断粮几乎使他送命;病了他不肯离开,老了还趴在地上拖着土袋修了50米坡路。他千辛万苦培育的苗圃和防护林,历经劫难,几起几落,但他亳不气馁。他说:“他毁,俺栽,他再毁,俺再栽,俺再栽,俺是为国家,为子孙后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处原有棵老柿树,年年都挂果,纵是压弯了腰也硬撑着。他常夸这柿树不偷懒,说人生也是一棵树,也应多结果,老柿树移栽别处后,他对家人说:“我老了,就埋在这里。” 如今,他的遗愿实现了。经他培育的树苗已经绿满了宁陵大地。4里长的防风林已堵住了万碧风口,2000多亩风沙地也已变成良田。他年复一年地把自己的岁月刻进了树木的年轮,用滿头的白发换来了大地的锦绣。你看,那高大的树干,是他坚实的身影;雪白的梨花,是他高洁的灵魂;绿色的风涛,是他爽朗的笑声;郁郁葱葱的林带,是他生命长青的丰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默默奉献的一生,是我国一代农民的风范。他为国家为人民缀网劳蛛的精神将永远激励后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历史将会证明,他比我们更年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九零年春三月 穆青撰并书</p> <p class="ql-block"><b>实证十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绿丝带结下的友情</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一记新华社社长穆青和宁陵农民潘从正的友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行行树木, 似一条条绿色的丝带,把万庄林场装扮得美丽壮观。绿树掩映,一溜堂屋,当门墙上挂着一幅笔力苍劲的中堂,上书----</p><p class="ql-block">绿荫老人 林业世家</p><p class="ql-block">题赠潘从正及其家人</p><p class="ql-block">庚午年 穆青</p><p class="ql-block">望着这幅中堂,人们无不感慨万端:中顾委委员、新华社社长、中国新闻学院院长穆青,与宁陵县石桥乡万庄农民潘从正之间的友谊,像梨花纯洁无瑕,如梧桐叶茂根深。</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时光如流水。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事情淡忘了,但是,四年前碰见的一件小事,却使我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那是1986年4月,穆青第四次走访“老坚决”不久,我和地委宣传部的一位同志结伴专访潘劳模。走在万庄去林场的坡路上,见到一位身材消瘦、胡子雪白的老人。他不是站着远眺景色,也不是坐着与人闲谈,更不是躺着休息养性,而是趴下身子,双膝着地,一只手用铲子支撑地面,另一只手拖着鼓囊囊的布袋,两眼紧盯着路中间的洼坑,艰难地趴着,爬着……他把袋里的土倒进洼坑,用铲子拍了两下,又掉转身子,向路边的松土挪去。一颗颗的汗珠爬满了老汉的脸庞,一声声的喘息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猛地一震!</p><p class="ql-block">潘从正的二儿子、万庄党支部书记潘富修正陪着我们去林场。他说:“他,就是俺爹。上个月穆青来时,俺爹用手指比着说:`俺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你已经来看俺四次了.’穆青说:’我活到你这个岁数,还要再来四次。’俺爹记住了这句话。他看去林场的这段路坑坑洼洼,打那以后,瞅空便来垫路。”</p><p class="ql-block">稍停片刻,潘富修接着说:“1982年,俺爹被一头老公羊顶伤了腰,好几个月行动不便,经常跪在地里伺弄树苗。上个月穆青来时提起这事,问他是不是落下毛病?俺爹笑着说:’没有,没有,早就好朗利了。’可实际上,他……”</p><p class="ql-block">我的鼻子一酸。从此85岁高龄的老人眼盯土坑 、跪地拖袋的情景,便如雕塑一般,刻在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这天,我们住在了潘从正的家里。</p><p class="ql-block">夜色朦胧,苗圃里鸦雀无声,唯有潘老汉及其家人与我们娓娓而谈。他们谈了许多许多,这些往事,每每使我激动不已,尤其两棵樱桃树的事儿令人难忘。后来,穆青在他的散文《心上的树》里,也谈起了这件事:</p><p class="ql-block">“第二年秋天(本文作者注:指1982年秋天) ,我因事再去豫东,又顺路到他的苗圃看望了他。在参观他新培育的树苗时,老人指着几棵樱桃树对我说,这是专门给我栽种的,并且说,他已经培育了两年,都长得不好,只有今年这几棵最好。当时,我心里不觉一怔,后来才忽然想起,我七九年第二次访问他的时候,曾同他谈起过’樱桃好吃树难栽’的事.当时,他还说, ‘说难也不难,将来我给你栽两棵试试。’这件事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却当成一件大事在那里默默地试种了好几年。</p><p class="ql-block">“到83年春天,老坚决果然托人给我送来了两棵樱桃树。据来人对我说,这两棵树苗,连带培育它的湿土,都是老人亲自包扎好,让他一路小心着用扁担挑过来的。老坚决并带话给我:’ 选个向阳的地方,趁季节赶紧种,只要种时浇足了水,能活。’</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两棵樱桃树都种在新华社的大院里,虽然因为盖大楼迁移了两次,但始终长得很好,只是还没有开花结果。我每次打它们面前经过,总禁不住要停下脚步,深情地望着它们,就好象看着老汉正弯着腰,仰着脸,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一样。”</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豫东有句土话,叫做“人心换人心,半斤对八两”。宁陵县农民潘从正为 什么对穆青一片真情?正是因为穆青与其心心相印,结成了血肉相联的关系。正如1987年3月他回答光明日报记者采访时所说,我养成了与劳动群众在一起的习惯,与他们相处,有共同语言,很融洽。我有许多农民朋友,如植棉能手吴吉昌、种树模范“老坚决”潘从正,至今与我来往。</p><p class="ql-block">在1965年、1979、1982、1986年,穆青曾四次采访并看望河南省林业模范潘从正。其中,在他第二次采访后,满含激情地写了著名通讯《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详述了潘从正的事迹,倾注了对潘劳模的深深的热爱。在文章的结尾,穆青几乎是与潘从正一起,喊出了“不能再折腾了!”这一共同的心声。</p><p class="ql-block">从1965年冬穆青第一次采访“老坚决”,到潘从正1989冬去世,历经24载。这24年人世沧桑,两人都经历了许多磨难,但彼此的心是相通的。两人的友谊,如白腊条坚韧不拔,似长江水川流不息。</p><p class="ql-block">1980年6月,潘从正曾到北京在穆青家里做客。那是当年5月,穆青接到“老坚决”一封来信。从字里行间,他看出了老人想来北京看看的愿望。穆青想,一个为人民种了一辈子树木的老人,在垂暮之年想看看北京,这一心愿无论如何应该得到尊重。他当即给 “老坚决”的孙子园林写 了信。信中说:’ 你爷爷想到北京来看看,可以给县里说一说,找个机会派人陪他来。这事我已经给赵文甫写了信,让县里和他联系一下,啥时候能来请省里给具体排。来前最好先给我写封信,因为七月和九月我可能不在北京。如果我在北京,我可以派人带他到处看看,不然北京太大,没有人管可不行。”</p><p class="ql-block">就在那年的6月,“老坚决”穿着一身新衣服来到了北京。穆青按排他住下,派秘书陪着他,坐着小轿车逛了北京城。“老坚决”亲眼看到想望已久的天安门城楼,游览了过去皇帝住过的故宫, 参观了繁华的城市、著名的古迹,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一天晚饭后,他坐在穆青家的小院里与穆青 闲谈,感慨地说:“想不到我这老头子,土埋半截了,还有这么大的福气。过去,俺庄户人,人老几辈谁想着能到北京呀,这回俺就来啦,真像做梦一样……”</p><p class="ql-block">6月26日,经穆青介绍,潘从正来到了林业部,受到林业部部长罗玉川的接见和鼓励。就在这次接见时,他谈起本大队建立农业生产责任制后,由于没有明确林权和管理责任,万碧风口的防护林被刨掉100多棵树,向林业部提出了实行林业生产责任制,保护好现有树木的建议。罗部长听后,连连点头。新华社及时对此作了报道,有力地推动了全国的林业生产。</p><p class="ql-block">“老坚决”在北京住了一个星期后,离京返家。后来,他家承包了苗圃,成了林业专业户。为了多作贡献,他把卖树苗和更新大树所得的收入,拿 出5000元为村里办电,买了一台变压器,又拿出3000元给了小学支援教育。</p><p class="ql-block">园林时常提起穆青。他说:“穆老四次看望俺爷,九次见我,给了我很大的帮助……”</p><p class="ql-block">话儿还得从1982年9月下旬穆青第三次来访谈起。那次交谈中,潘从正附在穆青的耳朵上,说了几句悄悄话。穆青边听边点头,末了说:“好,你等着我的回信吧!”事隔不久,穆青来了信。信中说,关于园林自费上林业学校的事,他已通过省政府领导同志与有关学校联系。</p><p class="ql-block">后来,园林进了洛阳林业学校。他牢记穆青“学点知识比啥都重要”,“有了知识和技术不愁没有用武之地”的教诲,刻苦攻读,取得了良好的成绩。1985年回乡后,他根据学习的理论知识,与其他同志合作进行了“农田防护林人工生态系统研究”的科研课题,获得了省政府科技进步二等奖 、省林业厅科技进步一等奖。</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1989年12月3日,潘从正猝然去世。次日,穆青发来了唁电--</p><p class="ql-block">“惊闻劳模潘从正去世不胜哀痛,请代我向其家属致意。潘从正为人民植树造林操劳一生,为我国农民树起一代风范。他的形象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穆青 12.4”</p><p class="ql-block">之后,穆青应宁陵县委 、县政府约请,为潘从正撰写了碑文,并题写了中堂,派人专程送至宁陵。碑文优美、动人,酷似一篇散文,全文如下一一</p><p class="ql-block">长眠在这里的是一位普通的农民,他名叫潘从正,人称“老坚决”。</p><p class="ql-block">他在世87年,却有半个世纪抛家离舍同妻子住在沙荒地培育苗圃,植树造林。风沙曾掩埋过他,断粮几乎使他送命;病了他不肯离开,老了还趴在地上拖着土袋修了50米坡路。他千辛万苦培育的苗圃和防护林,历经劫难,几起几落,但他亳不气馁。他说:“他毁,俺栽,他再毁,俺再栽,俺再栽,俺是为国家,为子孙后代!”</p><p class="ql-block">此处原有棵老柿树,年年都挂果,纵是压弯了腰也硬撑着。他常夸这柿树不偷懒,说人生也是一棵树,也应多结果,老柿树移栽别处后,他对家人说:“我老了,就埋在这里。” 如今,他的遗愿实现了。经他培育的树苗已经绿满了宁陵大地。4里长的防风林已堵住了万碧风口,2000多亩风沙地也已变成良田。他年复一年地把自己的岁月刻进了树木的年轮,用滿头的白发换来了大地的锦绣。你看,那高大的树干,是他坚实的身影;雪白的梨花,是他高洁的灵魂;绿色的风涛,是他爽朗的笑声;郁郁葱葱的林带,是他生命长青的丰碑……</p><p class="ql-block">他默默奉献的一生,是我国一代农民的风范。他为国家为人民缀网劳珠的精神将永远激励后人。</p><p class="ql-block">历史将会证明,他比我们更年轻。</p><p class="ql-block">一九九零年春三月 穆青撰并书</p><p class="ql-block">1990年5月22日,400多名干部群众参加了在万庄林场举行的潘从正同志墓碑揭墓仪式。当宁陵县委书记、县长揭开披在墓碑上的丝绸,露出穆青苍劲、秀丽的笔迹时,人们不仅为其散文式的笔法所吸引,更为文中流露出的真挚情感而赞叹!</p><p class="ql-block">愿广大干部都能像穆青这样深入群众,联系群众;愿人民群众都能像潘从正这样缀网劳蛛,克已奉献!</p><p class="ql-block">祝穆青与潘从正式的友谊万古长青!</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原载1990年5月31日《商丘日报》,作者:张同德)</span></p> <p class="ql-block">正在写作,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