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泪雨中的婚礼与告别》</i></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年来,每当忆起自己的婚事,一股复杂的暖流总会涌上心头。暖流里,一半是军旅生涯中简朴结合的自豪与些许“惭愧”,另一半,则被母亲那场不由分说、铺天盖地的爱,烘烤得滚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在连队当指导员时结的婚,婚事办得颇有“战地”色彩。没有自己的新房,宿舍也当不了婚房,幸得岳父母家腾出一间小屋,权作“爱情的港湾”。喜酒我只请了两桌,一桌是连里的干部与友邻单位的同乡,一桌是昔日在机关当参谋时的老领导与同事。随后,我便对外宣称“回家结婚”,带着新婚妻子,踏上了归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莱阳汽车站上车时,妻按胶东风俗,身着红衣,盘着头发,新娘的模样一眼便知。人间的善意,往往始于微末。好心的司机师傅劝走最前排的乘客给我们让座,一包喜糖、几盒喜烟,竟散来了满车喜气。中途吃饭,师傅们硬拉着我们同桌。记忆中一位司机是哑巴,老家牟平的,他虽无言,却用最质朴的笑容与手势,将对我们的关照表达得淋漓尽致。那些陌生的温暖,至今仍像一粒火种,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家乡等待我的,是另一场更为磅礴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家我便与母亲商量,说婚事已在部队简单办过,回来只想略请几桌至亲,千万不要铺张。母亲听罢,只看着我,眼里有种不容置辩的柔和与坚定:“人生就这么一场,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一句话,便温柔地驳回了我的全部“部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宅的东屋被布置成婚房,房间虽然很小且简陋,但却处处是新意:一张刷了亮漆的平板大床上整齐的叠着6床新被,还有五斗橱,衣柜,两张单人沙发。最夺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红“囍”字——母亲特地请来村中一位手巧奶奶做的剪纸,贴在白灰墙上,鲜艳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这些都是母亲得知我们近期回来,早早亲手置办的“杰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母亲便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左邻右舍、族亲家眷都被召集,像一场小型的“战役动员”。堂兄弟们跑腿送帖,东院的叔叔陪着乡厨赶集采买,记账的、排桌的,各司其职。请帖由我亲手书写,母亲则在一旁对着名单细细斟酌,确保每一位有往来的亲朋都不被遗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宴席那日,景象令我终生难忘。二十六桌筵席,从院里一直摆到院外路口,高朋满座,全村欢动。我穿着军装,妻一身红衣,被母亲引着,一桌一桌敬酒。母亲始终走在侧前方,微微笑着,低声且清晰地告诉我们:“这是你三爷爷。”“这位你得叫表舅。”……她将她经营了大半生的乡土人情,将我们家族盘根错节的脉络,在这一杯杯酒中,郑重地交接给了我们。那天,母亲的身影穿梭在喧闹的席间,从清晨到半下午,始终欢快而忙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幸福的陀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在家只待了六天。临别时,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村里的土路瞬间泥泞不堪,那三公里通往柏油路的泥巴路,成了最后的难题。母亲早有准备,不知何时已请来了邻村的四轮拖拉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告别时刻到了。我和妻手牵手,站进拖拉机的拖斗。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母亲和婶子们站在泥泞的路边相送。三叔还硬往我衣兜塞了十元钱。母亲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她却只是笑着,朝我们摆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拖拉机突突发动、缓缓移动的那一刹那,我积蓄了数日——不,是积蓄了多年——的情感,混同着冰冷的雨水,终于决堤而出。泪水汹涌而下,怎么也止不住。我望着雨幕中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片被烟雨笼罩的故土,突然彻底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明白了母亲为何执意要办那场“多余”的婚宴。那不仅仅是一场仪式。那是她以一个中国母亲最古老、最隆重的方式,向整个世界宣告她儿子的成人、成家与幸福;那是她用自己全部的热情与尊严,为我,也为我迎进门的新人,在她所能掌控的天地里,筑起最坚实、最温暖的根基;那更是她,在用一种浩大而喧闹的告别,来掩饰此后漫长岁月里无声的思念与牵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拖拉机在泥泞中颠簸前行,故乡在泪雨交织中渐行渐远。那一刻的泪水,是理解,是感激,是铭心刻骨的不舍,也是一名军人对家园与母亲,最温柔、最脆弱的敬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场雨中的告别,与那场盛大的婚宴,从此成为我生命里一枚温暖的水印。它告诉我,无论走得多远,身后总有一场母亲为我备下的、永不散席的宴,和一道永远在目送我的、湿漉漉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二0二五年冬月初一 忆于烟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span><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span><span style="color:rgb(1, 1, 1);"></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