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纸里的山河

诗琳外语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风，总裹着田埂上的麦糠味。父亲蹲在门槛上，指尖捏着一小撮金黄的烟丝，另一只手捻起张米纸，指尖翻飞间，一支歪歪扭扭的烟卷便成了形。他凑到嘴边，火柴“刺啦”一声擦亮，火光映亮他眼角的细纹，烟雾袅袅升起，混着灶间飘来的红薯香，漫过满墙贴着的奖状——那是我哥的三好学生奖，也是我的作文竞赛奖。

那时父亲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每月的工资攥在手里，要掰成好几瓣花。米纸烟是最便宜的消遣，烟丝是托人从乡下集市捎来的，呛得很，我总躲得远远的，皱着眉说：“爹，这烟一股子糊味。”父亲便笑，把烟卷从嘴边拿开，弹弹烟灰：“糊味才够劲儿，能扛饿。”

九十年代的钟声敲醒了小城，父亲的米纸烟，换成了带过滤嘴的“红山茶”。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送我去报到，站在人头攒动的火车站，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身边帮我拎行李的同乡。“娃出息了，”他吸了一口，过滤嘴滤掉了些许呛人的烟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以后要在城里扎根了。”

他也戒过烟。母亲总念叨，烟抽多了伤肺，他便把烟盒锁进抽屉，馋了就嚼口香糖。可没过多久，抽屉又被悄悄打开。我撞见他躲在阳台抽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见我，有些窘迫地掐灭烟头：“备课熬得慌，提提神。”那时他已经调到县教育局，案头的文件堆得老高，常常忙到深夜。

退休那年，父亲的背更驼了些。他不再买“红山茶”，烟盒上的名字，换成了我从未听过的牌子。我偶尔回家，瞥见他坐在老藤椅上，烟卷燃着，烟雾淡淡的。“这烟便宜，”他轻描淡写，“抽着玩，不碍事。”我没当回事，只叮嘱他少抽点。

直到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碰见妻子单位开商店的同事。她拉住我，欲言又止：“你爹总来买南X牌的烟，那烟进价才几块钱一条，抽到嘴里都是苦的，呛得人嗓子疼。”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我回了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烟盒就放在手边的石桌上。我拿起烟盒，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壳，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字。我抽出一支，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直冲鼻腔。

“爹，”我声音发涩，“这烟这么难抽，你咋还总买？”

父亲愣了愣，手一抖，烟灰落了满身。他慢慢把烟卷掐灭，扔进脚边的烟灰缸，半晌才开口：“退休工资就那么点，你妈身子不好，常年要吃药。你哥家的娃要上幼儿园，你弟刚买了房，处处都要花钱……这烟便宜，省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我，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我年轻的时候，在中正大学教务处待过一阵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年轻，一个人赚钱一个人花，抽的是带锡纸包装的烟，走在校园里，满耳都是读书声。后来啊，时局变了，回乡教书，什么苦没吃过？”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翻他的旧箱子，翻出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青年穿着长衫，眉眼清朗，站在刻着“中正大学”的石碑前，意气风发。原来，父亲也是见过山河浩荡的人。

我夺过他手里的烟卷，扔进烟灰缸，转身往门外走。“爹，以后别抽这个了。”我脚步很沉，声音却很坚定，“我给你买好烟，你想抽啥，咱就买啥。”

父亲没说话，我回头看时，夕阳正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

后来，父亲的烟盒里，换成了软包的“中华”。他还是爱蹲在门槛上抽烟，只是烟卷燃得慢了，常常抽了半支，就掐灭了。“好烟就是不一样，”他笑着说，“不呛人。”

烟雾袅袅升起，漫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一吹，槐花落了满地，像极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些飘着麦糠味的、藏在米纸烟里的、温柔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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