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山登高记

LJQ-行则致远

11月22日，恰逢小雪节气，却无半点冬寒料峭。天朗气清，艳阳高照，澄澈的蓝天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不染一丝尘埃。这样的好天气，最宜登高望远。我与查老师、邵老师、赵老师、徐老师、刘老师一行六人，驱车前往霍邱县马店镇西部的西大山。这座海拔419米的山峰，又名安阳山，是霍邱县的最高点，素有“霍邱屋脊”之称。每年农历十月十五是大山奶奶的生日，届时四方乡民云集，进献香火者络绎不绝，山道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鉴于往年此时的拥挤景象，我们近几年都默契地选择提前登山朝拜，既能避开人潮，又能在清净中感受山的灵秀与庄严。

提及西大山，记忆便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年少时光。那时我正念初二，性子野得像撒欢的小鹿，总爱独来独往挑战些力所能及的“壮举”。老家在石店镇，距离西大山尚有一段路程，我便骑着家里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迎着晨光出发。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两旁的庄稼地泛着青黄相间的色泽，风吹过禾苗，沙沙作响，像是大自然的絮语。一个小时的骑行，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丝毫不觉疲惫，满心都是对山顶风光的憧憬。到了山脚下，将自行车随意停在一户村民家门口，便迫不及待地奔向登山之路。

那时的西大山，东山坡还没有修起台阶，山路陡峭崎岖，布满了碎石与野草，几乎没有成型的路径。我猫着腰，佝偻如弓，双手时而攀住身旁的灌木，时而扶住凸起的岩石，脚步轻快却稳健，一路小跑着向上冲。山风从山谷间呼啸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吹散了骑行的燥热与登山的疲惫。爬到山顶时，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前，可望着脚下连绵起伏的山峦，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心中涌起的是征服的喜悦与少年人独有的豪情。那时的登山，是纯粹的体力与意志的较量，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每一次喘息都与山的呼吸相融。

人到中年，心境渐趋平和，连登山的方式也悄然改变。近几年，都是与几位同事相约而来，却早已没了年少时徒步攀爬的执着。西大山另有一条山路，像一条游龙蜿蜒盘旋在山间，汽车可以沿着这条路缓缓上行。我们便各自驱车，沿着这条盘山公路前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平稳而顺畅。山路两旁，林木葱郁，光影斑驳，偶尔有不知名的小鸟从林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不用费力，不稍片刻，汽车便稳稳地停在了山顶停车场，人的双腿就此解放。费一点汽油，转化为驱动四轮的动能，便能轻松抵达山顶，免去了攀爬之苦。

只是每次这样“轻松”登山，望着山顶香火缭绕的大山奶奶庙，内心总免不了生出几分亏欠之感。就好比小时候，没有帮妈妈干活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一块巧克力，妈妈总会笑着让我帮她烧火，以此作为补偿。如今，没有用双脚丈量西大山的每一寸土地，没有感受登山过程中的艰辛与坚持，便直接站在了山顶，这份“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便捷，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与山对话的契机，少了自我挑战的乐趣，也少了那份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的踏实感。

今年再来，本想循着去年的老路，开车直达山顶，却在山脚下被拦下。路口立着醒目的告示牌：“禁止车辆上山，一律停放在山脚下停车场”。几位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引导车辆停放，看来是新规已施。车到山前必有路，可如今人到山前，却只能选择攀登。也好，或许这便是天意，让我们有机会弥补那份亏欠，重新感受登山的本真。

令人欣喜的是，曾经陡峭崎岖的山路，如今已修成了整齐的石阶。石阶依山而建，蜿蜒向上，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十分平整，宽度与高度也恰到好处。每向上一步落下，脚都能踏着坚实的平地，只要有力气、有耐力，征服这四百多米的山峰，似乎也并非难事。我们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物，便结伴向山顶进发。

一开始登山，大家的脚步都颇为轻捷，步频挪动较快，谈笑风生间，便已向上攀登了一段距离。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深吸一口，仿佛能嗅到松针的清香、泥土的湿润与阳光的暖意。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石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我们的脚步不断移动，别有一番意趣。我是土生土长的西乡人，一路给给几位老师讲述着西大山的传说：相传大山奶奶是云霄娘娘的化身，慈悲为怀，庇佑着霍邱一方水土，每年的十月十五，便是她的寿辰，乡民们为了感谢她的庇佑，便会登山朝拜，香火绵延至今。邵老师是体育老师，身体素质极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我们，还不忘传授登山的小技巧。

大约上升到100米高度时，先前的轻松惬意渐渐消失，双腿和双膝开始隐隐有灼烧感，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谈笑风生的我们，此刻也多了几分喘息。我扶着旁边的护栏，稍作停歇，忽然间想起了王阳明的登山之法：“山高万仞，只登一步。”是啊，登山如同人生，不能好高骛远、心急浮躁，若是一味追求速度，急于求成，只会让身体不堪重负，最终半途而废。真正的登山，是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在每一步的攀登中感受过程的美好。

想通此节，我便调整了策略。放慢脚步，让呼吸与步伐相协调，吸气时抬脚，呼气时落脚，节奏平稳而舒缓。不再执着于何时抵达山顶，而是将注意力放在沿途的风景上。走累了，便站在台阶上驻足片刻，望一望山顶上白云朵朵，那些云朵洁白无瑕，形态各异，有的像蓬松的棉花糖，有的像展翅的雄鹰，在瓦蓝的天空映衬下，煞是好看。看一看台阶两边的松树，它们依山而生，枝繁叶茂，苍劲挺拔，墨绿色的枝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尽显生命力的顽强。听一听山风吹过的声音，风穿过林间，呜呜作响，时而轻柔婉转，时而雄浑激昂，像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那一刻，所有的疲乏仿佛都被山间的清风带走，心中只剩下宁静与惬意。于是又鼓足勇气，继续向上攀爬。

同行的几位老师也纷纷调整了节奏，大家相互鼓励，时而交流几句登山的感受，时而分享一些生活中的趣事，原本有些艰难的攀登之路，也因这份情谊而变得温暖起来。查老师平时不爱运动，今天却健步如飞。我们都笑着说：“年轻就是资本，腿脚利索。你那么爱写文章，走慢些，才能欣赏到真正的风景。”刘老师也附和道：“是啊，曼妙的沿途风景要看仔细，太过匆忙反而会忽略很多美好。”



当攀登到350米高度时，仅剩最后一段几十米高的山路，这段路比之前的更为陡峭，我的双脚忽然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抬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瞬间便被蒸发。赵老师见状，开玩笑道：“李老师今年登山腿脚灌铅，速度提不上来啊。”我笑着回应：“老了老了，体力不如从前咯。”

就在这时，赵老师四岁的儿子小煜忽然哭闹起来，拉着赵老师的衣角，嚷嚷着要背：“爸爸，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上去嘛。”小家伙脸蛋通红，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双小腿微微发颤，看来确实是累坏了。邵老师见状，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将小煜轻轻揽在怀里。他身材高大，手臂修长而有力，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小煜的臀部，将小家伙向上举了举，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来，叔叔背你上去，咱们一起看山顶的风景。”邵老师笑着对小煜说。

让人惊叹的是，抱着一个几十斤重的孩子，邵老师依旧气定神闲，脚步稳健，丝毫没有被影响。他一步一个台阶，不急不躁，呼吸均匀，仿佛怀里的孩子轻若无物。再看小煜，刚才还哭闹不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笑靥如花，绽放在白皙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这一刻，邵老师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我早已深知他是一位运动健将，能轻松跑完半马，可此刻亲眼目睹他抱着孩子登山的从容，还是忍不住心生敬佩。这份从容，不仅源于强健的体魄，更源于内心的沉稳与担当。

在邵老师的带动下，我们也重新鼓起劲头，向着山顶发起最后的冲刺。尽管双腿依旧沉重，膝盖的酸痛也愈发明显，但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坚定。每向上攀登一步，就离山顶更近一步；每一次坚持，都是对自我的超越。终于，在历经一个多小时的攀爬后，我们成功抵达了山顶。

站在山顶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头顶上是瓦蓝瓦蓝的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如同被精心裁剪过一般，镶嵌在四周的松树顶上，与苍劲的青松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极目远眺，霍邱大地尽收眼底，连绵的山峦起伏有致，田间的村落星罗棋布，一条条公路像银色的丝带穿梭在大地之上，蜿蜒向远方。微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与芬芳，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山顶的大山奶奶庙，正式名称为云霄娘娘庙，此刻香火旺盛，香烟缭绕，火光闪辉。庙宇虽不算宏伟，却透着一股古朴庄重的气息，朱红的门窗，青灰的瓦片，屋檐前方被几根并排竖着的木柱挡着，每根木柱俨然是一根高香，似乎要氤氲出缕缕蓝烟。前来朝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他们带着虔诚的心愿，焚香跪拜，默默祈祷。我们也加入其中，双手合十，站在云霄娘娘的塑像前，心中默念着各自的心愿。那一刻，内心无比平静，所有的烦恼与焦虑都仿佛被袅袅香烟带走，只剩下对生活的感恩与对未来的期许。



拜完云霄娘娘，我们在山顶稍作休整。几位老师坐在庙前的石凳上，聊着天，晒着太阳，享受着登顶后的惬意。小煜则在一旁欢快地奔跑着，一会儿挥舞着红丝带，一会儿蹲在地上捡着松枝，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间。我独自一人沿着山顶的小径漫步，感受着山巅的宁静与辽阔。山顶的风比山间更烈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头脑格外清醒。望着远处的群山与天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那些工作中的压力与烦恼，在这壮阔的自然景象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下山时，我们特意绕道经过了梳妆台。这是西大山一处颇具传奇色彩的景点，相传是云霄娘娘每天梳洗打扮的地方。梳妆台并非实体建筑，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潭，潭中清水盈盈，终年不涸。潭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与水草。据说，善男信女朝拜大山时，都必须以手捧水沐面，既能净心，又能美容，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我们一行人纷纷效仿，伸出双手，捧起一掬清水，轻轻泼在脸上。清水微凉，带着一丝甘甜，瞬间驱散了登山后的燥热。那一刻，仿佛心灵也被这纯净的泉水洗涤过一般，变得澄澈而宁静。我想，这或许就是仪式的意义所在，它能让我们在喧嚣的尘世中，找到一个与自己对话、与自然对话的契机，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为轻松，脚步轻快飘忽，不用刻意发力便能顺势而下。然而，双腿却明显有抖颤之感，尤其是膝盖部位，隐隐传来酸痛。尽管我极力掩饰并压制这种感觉，可它却如影随形，一直延续到山脚才渐渐消失。这一刻，我不禁感慨万千：人到中年，果然是缺乏锻炼，身体用时，便显后继乏力。平日里总以工作繁忙为借口，疏于运动，偶尔一次登山，便让身体发出了预警。至于服老，多少还是有一点的，毕竟与年少时那种不知疲倦、一往无前的劲头相比，如今的体力确实逊色了不少。但我并不沮丧，至少我还能坚持下来，还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登上山顶，这份坚持，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回望西大山，它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也见证着每一位登山者的故事。年少时的登山，是意气风发的挑战；中年时的登山，是从容淡定的感悟。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方式，却有着同样的收获。登山的意义，从来不在于速度的快慢，也不在于是否抵达山顶，而在于攀登过程中的坚持与感悟，在于与自然的相拥，与友人的相伴，与自我的对话。

这次西大山之行，不仅让我领略了“霍邱屋脊”的壮美风光，更让我在攀登中明白了许多人生的道理。山高万仞，只登一步，人生之路亦如此，不必急于求成，不必好高骛远，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终能抵达自己心中的“山顶”。同时，它也给我敲响了警钟，健康是一切的基础，唯有保持良好的体魄，才能更好地面对生活中的挑战与机遇。

夕阳西下，我们驱车返程。车窗外，西大山的身影渐渐远去，可它带给我的感悟与力量，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我想，以后我会多抽时间，走出办公室，走进自然，多一些登山这样的运动，不仅是为了锻炼身体，更是为了在自然中汲取智慧与勇气，以更从容、更坚定的心态，面对生活中的每一次“登高”。而西大山这座承载着我年少记忆与中年感悟的山峰，也必将成为我心中一道永恒的风景，激励着我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