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秋雨打湿的夜

<p class="ql-block">这深秋夜雨,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白日里尚是晴好的天,傍晚时便起了风,风里带着些湿意,想来便是那雨的先锋了。</p> <p class="ql-block">我独坐在书桌旁,起初并未留意,待到从书页上抬起头来,才发觉那窗外已是另一重世界。玻璃上纵横着泪痕一般的水迹,将外间的灯火都晕染成一团团迷离的光斑,像哭湿了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一种微凉的、带着泥土与腐叶气息的湿润,仿佛能穿透玻璃,无声无息地浸润到屋子里来。我于是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静静地看这一场秋雨打湿的夜。</p> <p class="ql-block">小院外的街道,似湿漉漉的长幅绸缎,映着街角那盏孤零零路灯的微光,成了一种沉静的、温润的赭黄色,给秋雨绵绵的夜里带来一丝丝温暖。</p> <p class="ql-block">路灯的光并不明亮,照亮不了什么,反倒像一杯冲淡了的醇酒,将那柏油路面、那街沿的方砖,都醺得有些微醺的、不真实的柔和。</p> <p class="ql-block">夜里的雨丝是不能清晰看见的,只在灯光所及的那一小片天地里,显露出万千银亮的、斜斜的丝脚,忙忙碌碌地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要将这整个的夜都网在它的凄清里去。</p> <p class="ql-block">更远的地方,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雨雾了,路边的楼房沉浸在细雨中,只有偶尔一辆汽车驶过,轮子碾过积水,“唰”的一声,带着一种爽利的、却又空洞的响声,将这雨夜的静,反衬得愈加厚实了。</p> <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终于被近处一株梧桐树吸引住了。它的叶子,在这个季节,已是黄了大半。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承不住雨水的重量,在枝头恋恋地、颤巍巍地抖了几下,便终于脱开了那个维系了它一生的牵挂,飘旋着落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这些叶子的坠落,不是决绝的,而是迟疑的,一步三回头似的。它先是在黯黑的空中划一道看不见的弧,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无声地落在了那湿漉漉的地面上。</p> <p class="ql-block">它不再是树梢那个迎着风、唱着歌的金色精灵了,它成了一枚湿透了的、贴在冰冷地面上的标本。一片,又一片。这凄然的舞蹈,在今夜,不知已上演了多少回。</p> <p class="ql-block">那几乎掉光叶子的枝丫,向着灰蒙蒙的天空伸着,像一双双乞求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接了一掌心的冰凉雨水。</p> <p class="ql-block">视线再抬得高些,便能望见对面屋子的黑瓦屋檐了。那雨水在那里找到了最富于韵致的舞台。瓦楞里的水积得满了,便从檐角探出头来,凝成一颗饱满的、颤动着的水珠,然后,不能挽回地,滴落下来。</p> <p class="ql-block">一滴,又一滴。那间隔,是极有规律的,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老僧,敲着木鱼,为这沉沉的夜诵着安宁的经文。那声音是清亮的,又是圆润的,“嗒——嗒——”,不紧不慢,敲在底下什么遮雨棚上,便化作一种更散碎、更空灵的回响。这声音听久了,竟不像是从外界来的,倒像是由自己心底生发出来的,一滴一滴,都落在灵魂的空白处,激起一圈圈清冷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忽然便想起老家天井里那几丛芭蕉了。那时的雨夜,是没有这般街灯的辉映的,因而更显得纯粹。雨打芭蕉,那声音是浑成的,厚重的。</p> <p class="ql-block">“噼啪”作响时,是急雨,如无数的珍珠迸溅在玉盘里;“滴滴答答”时,是疏雨,如一个满腹心事的女子在幽咽。那阔大的叶片,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叶脉里都像是流淌着绿色的血液。雨水积在叶心的凹处,越聚越多,那叶便不胜负荷似的,谦卑地一侧身子,于是那一汪清亮亮的水,便“哗”地一下,全倾泻到下边的叶上,或是直接没入泥地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那声音,比屋檐水滴要酣畅得多,也莽撞得多,带着一种生命的、不管不顾的率真。而今,这窗外的芭蕉,想来也是如此吧。只是隔了这重重的雨幕,我听不真切,只能凭着记忆,去描摹那一份湿漉漉的、带着植物清气的凉意。</p> <p class="ql-block">这雨,怕是还要下很久的。它不像是夏日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留下一地的狼藉与喧嚣。秋雨是缠绵的,是执拗的,它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耐心,要将它的凉,它的湿,它的寂寞,一丝一丝,都编织到每一片落叶的脉络里,每一条石缝的深处,每一个不眠人的心坎上。</p> <p class="ql-block">我重新坐回椅中,屋里的灯光,因了这窗外无边的黑暗与湿润,也显得有一丝微弱的温暖了,然而这温暖似乎是与我无关的。我一个人孤独的坐在桌旁,那一种由寂寥雨丝、清冷檐滴与湿漉长街共同酿成的清凉的酒🥃,我今夜,是要独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