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言知人

胜者唯惶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雪公引刘恭冕说(他是刘宝楠的儿子，也是清代大儒)，“言者心声，言有是非，故听而别之，则人之是非亦知也”。这是教我们懂得听话，人的讲话、言语是心之声。人讲话都是心里想的他会用语言表露出来，但是表露的有的是，有的非。如果是童真的小孩，心里想什么他就说什么，那就是是。但是大人就不一样，大人有时候他会把它扭过来，心里想这样却说那样，这叫非，心口不一。可是能不能听出来?可以听出来，因为起心动念了就有偏向。有智能、有学问的人他能够判别其中的是与非。故听而别之，你能够判别、辨别，你不会迷惑，不会上当，这是智慧。故人之是非亦知也，他心里想的真实意图就知道了。

“知言”，在孔子《周易.系辞传》上有这么一段话，做个示范如何知言，孔子说，“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这都是很好的例子，将要叛乱的人，就是叛逆人，他的言辞带着惭愧，不好意思。为什么?心虚，做坏事心虚。“中心疑者其辞枝”心里有猜疑的人，那么讲的话就支支吾吾的，不能顺畅。吉人之辞寡，有福的人讲话少，这种人堪受大任。躁人之辞多，讲话多的人肯定是心浮气躁的。听言语就能知道他的性格。

诬善之人其辞游，讲是非的，讲人坏话，特别讲善人的坏话，诬告。有的人很会讲，讲什么?好像自己没有给你下什么结论，把这些东西都讲出来之后，让你自己下一个结论，这个人是个坏人，你这一听就上当了。他的其辞游就好像游来游去，你也抓不住他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好像他的讲话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你拿不住他的把柄，但是他却已经说出是非了。他的目的就是让你听这个是非，他诬告善人、毁谤善人。他讲的词语闪烁其辞的，似有理实非有理。那这种话要听得出来，不能上当受骗，尤其是做领导的，最怕是听谗言，下谗言的人都是很会说话的，叫佞人。佞就是很会说那些话，很会拍马溜须的。还有失其守者其辞屈，没有操守的人讲的话自屈，好像很自卑，不能够有正气。

所以知言才能知人，知人是知道这个人的心地，善人还是恶人，是忠信之人还是狡诈之人，这个能够听得出来。但是这要学，要有学问才行，还要心细。学问，孟子讲，“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学问就是把放出去的心抓回来，这叫学问。我们凡人心都往外跑，攀缘于六尘境界，现在要从六尘境界中收回来，管住自己的那颗妄想心，不让它再跑出来，这就是真实的学问、真实的功夫。你有这种学问，听到别人讲话，你能够知道他的心地。一般讲他心通，他心通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通，是人的本能。你只要把放出去的心收回来，你心清净了，你就有他心通。

这只是告诉我们如何通过听话，听人的讲话，而知道他的人心。那么我们要懂得举一反三。《雪公讲要》又引了《孟子.公孙丑》篇，也谈到知言这段，孟子讲“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意思是说偏颇的词语，诐辞通偏颇的颇。诐辞，偏颇的言辞知道他遮蔽在什么地方，你要听他的话中带话，言外之意。淫辞是过分的言辞，有的人讲话非常激进，太过分，不符合中道，你要知其所陷，就是他失误的是什么地方。邪辞是邪僻的言语，你要知道他所背离正道的是什么地方。逃避的言辞，遁辞就是逃避的言语，你知道他理亏辞穷在什么地方，这都是知言而后知人。

蕅益大师有一段批注说到，“知命只是深信因果耳。知礼，则善于观心，所谓约之以礼。知言则善于闻法，所谓了达四悉因缘”，这个讲法的跟佛法完全一致。孔子讲的知命就是知因果，非常简单，一点不复杂。只要深信因果的人，才能明心见性。为什么?心性是本，根本，因果是相。一个是本体，一个是现相，所以因果不离心性。在《中庸》里讲“天命之谓性”，这个命蕅益大师解释成能生宇宙万物的识叫命。有一切法唯识，因果是识所生。所以知命的人他知道万法唯识，而万法无非就是因果相续的现象，因为念念在相续，每一念生出宇宙，念念在相续，所以宇宙在相续，因果在相续，只要有念那就因果相续不空。这个道理真正明白了之后，他深信因果了，哪怕是起心动念都不敢乱来，知道念头肯定会有因果。善念就有善的果报，恶念就有恶的果报，所以他一定会克己复礼，知礼就是善于观心。所谓克己复礼，克服自己的毛病习气，恢复到自性的性德，这是礼。所谓约之以礼，约是约束，约束什么?约自己的心，妄想心，起心动念要约束。用什么约束?用礼来约束，能知礼就是能观心，能观心才能够约束自己的心，那你才能立得起来，立是修身立德。

知言则善于闻法，这是善听法的，善于闻法所谓是了达四悉因缘，这是佛法讲的“四悉檀”。悉是普遍的意思，檀是布施的意思，就是四种普遍的布施。因为时间关系我们就不再展开讲了，以前我们详细介绍过四悉檀，这是所谓世界悉檀、为人悉檀、对治悉檀、第一义悉檀，这是佛所说的一切法不离这四悉檀。那真正善于闻法的，闻一切法皆是佛法，佛法是觉悟之法。不善闻法的把整部《论语》听完了，也没觉悟。所以这是知言才能知人。要知人先得自知，就是自己先觉悟，才能觉悟别人。觉悟自己是什么意思?了解自己的毛病习气，这叫开悟了。悟后起修，你就要好好的把毛病习气改过来，这叫修行。所以整部《论语》帮助我们修行。

这一章，孔子再次向君子提出三点要求，即“知命”、“知礼”、“知言”，这是君子立身处世需要特别注意的问题。《论语》一书最后一章谈君子人格的内容，表明此书之侧重点，就在于塑造具有理想人格的君子，培养治国安邦平天下的志士仁人。

《论语集注》注释：程子曰︰“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則見害必避，見利必趨，何以為君子？”不知禮，則耳目無所加，手足無所措。言之得失，可以知人之邪正。尹氏曰︰“知斯三者，則君子之事備矣。弟子記此以終篇，得無意乎？學者少而讀之，老而不知一言為可用，不幾於侮聖言者乎？夫子之罪人也，可不念哉？”

辜鸿铭先生翻译：孔子说：“没有信仰，就不能成为君子；不懂礼仪，就不能立身处世；不懂得分辨他人的言语，就不能真正了解他。”

（最后一段总结了孔子的教育思想：第一部分体现了对天道的隆重而高度负责的原则，这是政府的基础，并且展现了好政府运行所必需的重要功能；第二部分说明统治者必须坚持的原则和必须避免的原则；最后一部分总结了教育和培养绅士性格所必需的三件事：信仰、礼仪知识和文学修养。）

辜鸿铭先生理解：在我最后做总结前，我想提醒诸位，当你们考虑到我给你们阐释的中国人的精神时，你们不应该把它当作一种科学、一种哲学、一种神学，或者任何“主义”之类的东西，就像勃拉瓦茨基夫人[66]或者贝森特夫人[67]的通神论之类的东西，中国人的精神甚至不是你们所谓的“精神状态”——一种脑子和心智的活跃运动。我想告诉诸位，中国人的精神是一种心灵的形态，是灵魂的脾性，你无法像学习速记和学习世界语一样很快学会它。简言之，它是一种情绪；或者用诗化语言说，是恬静的、受祝福的心境。

最后，请允许我来复述几行诗，它们是由最中国化的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写的。举的例子中所描述的中国人的精神中那种恬静的、被保佑的心境，比我说过的以及要说的都要好得多。英国诗人的这几行诗，将以一种我无法企及的方式，向诸位展示中国人性类型中的灵魂和智力的愉悦组合，以及给真正的中国人带来难以言传的温良气度的那种恬静的、被保佑的心境。华兹华斯在廷特恩修道院的墙上写道：

我相信

对他们来说，我拥有另一种礼物

即一种庄严的、被保佑的心境；

那神秘的重担

整个难以理解的世界所带来的那些沉重而令人疲倦的重担

开始轻松——全因有了恬静的、被保佑的心境；

在这种心境中，温和情感给我指路

直达我这肉身躯体停止呼吸

直到我的血液不再流动

所有物质都开始延缓，我们开始躺下休息；

在身体里，开始出现一个生动的灵魂

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和谐的力量，以及让人深深快乐的力量

凭借于它，我可以洞察整个生命。

这种可以帮助我们洞察整个生命的恬静的、被保佑的心境，就是想象的理性，这就是中国人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