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九月的风带着秋的澄澈,吹过皖西丘陵上的毕郢村,也吹进了岳父母家那方爬满丝瓜藤的小院。教师节前夕,我驱车穿过金黄的稻田回到老家,刚推开铁门,就看见岳父刘老师正蹲在宅基地的菜畦边,小心翼翼地给苦瓜藤蔓搭架子,岳母许老师则在一旁分拣刚摘下的青椒,晨光落在他们斑白的鬓角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星光。这是老两口退休后的日常,也是他们教书育人四十余载后,依然坚守的“人生课堂”。</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岳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毕郢村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的小学还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桌椅缺胳膊少腿,师资更是紧缺。彼时刚十七八岁的他们,放弃了外出务工的机会,成了村里的民办教师——岳母教语文,兼任校长,把“a、o、e”的声韵播撒进孩子们的心田;岳父教数学,当教导主任,用“1、2、3”的逻辑为乡村娃搭建知识的阶梯。我曾见过他们珍藏的一本泛黄教案,扉页上写着“教好一个孩子,点亮一个家庭”,字迹工整有力,历经四十多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民办教师待遇微薄,每月工资只有几块钱,还要兼顾家里的农活。岳母常说,最难忘的是冬天上课,土坯房四处漏风,她把孩子们的小手拢在自己怀里焐热,再接着讲课文;岳父为了让学生们理解“几何图形”,用泥巴捏出正方体、圆柱体,在油灯下一遍遍地演示。有一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教室后墙,老两口带着学生和村民们一起搬砖、和泥,连续半个月住在学校,直到把墙修好。“不能让孩子们没地方上课”,这是他们当时说得最多的话。即便后来生活好了,他们也总把“苦”挂在嘴边——不是抱怨,而是把吃苦当成一种修行,就像他们如今在菜地里种的苦瓜,“先苦后甜,才是生活的真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家出台政策,民办教师可通过考核转为公办教师。这对岳父母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他们既要完成日常教学,又要挤出时间学习教育学、心理学等课程。那时没有网课,他们就骑着自行车去十几里外的镇中学师训班听课,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再在煤油灯下刷题、写笔记。岳母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现在看东西总要戴老花镜;岳父的膝盖因为常骑车赶路,一到阴雨天就会疼。但他们从没想过放弃,“我们自己多吃点苦,才能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也才能更踏实地站在讲台上”。最终,他们凭借过硬的教学业务能力,成为村里第一批转正的公办教师,拿到教师资格证那天,老两口特意拍了张合照,照片里的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容比阳光还灿烂。</p><p class="ql-block"> 在乡村教育的岗位上,岳父母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他们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医生、教师,有的成了军人、企业家,遍布各行各业,真正称得上“桃李满天下”。这次回家,恰巧遇到他们的学生大鹏来探望。大鹏曾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鬼”,上课爱走神,作业总拖拉,是岳母一次次找他谈心,用“凿壁偷光”的故事激励他;是岳父发现他对数学有天赋,课后额外给他补功课。后来大鹏考上了军校,成为一名空军机械师,退伍后在长沙创办了自己的科技公司。“要是当年刘老师和许老师不管我,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瞎混,哪有今天的日子?”大鹏握着岳父母的手,眼眶泛红,他反复邀请二老去长沙游玩,说要好好尽尽孝心。临行前,岳母从菜地里摘了一包苦瓜塞给大鹏,“到了城里别忘本,懂得吃苦,才会珍惜当下的生活。家庭要这样,你的公司要这样,咱们国家发展,更要这样”。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老一辈教育者最朴素的人生智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岳父母教出的学生里,还有一个名字常被他们挂在嘴边——2005年县理科状元小亮。小亮是个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内向,学习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岳父母心疼他没人照顾,经常把他接到家里吃饭,周末帮他辅导功课。高考前几个月,小亮因为压力大出现了厌学情绪,岳父每天陪他跑步,跟他聊数学题里的逻辑之美;岳母则给她读泰戈尔的诗,告诉她“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最终,小亮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名牌大学,如今已是某985高校的系主任,每逢节假日,总会给岳父母寄来书信,汇报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信里说:“是老师教会我,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为什么出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岳父母不仅把心血倾注在学生身上,也用他们的言传身教影响着家人。我大学毕业后,在苏州一家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看似稳定,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次打电话回家,岳母都会问我“工作开心吗?有没有想过做自己喜欢的事?”岳父则会跟我聊教育政策,说“现在乡村教育需要年轻人,你要是回来教书,既能照顾家里,又能做有意义的事”。起初我还有些犹豫,觉得大城市的机会更多,但2007年暑假,我曾回村里帮岳父母整理旧教案,看到他们批改过的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红批语里满是鼓励;看到村民们提起他们时,眼里满是尊敬——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教师”这两个字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听从岳父母的建议,我辞去了苏州的工作,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初中语文老师。第一次站上讲台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是岳父在教室外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第一次遇到调皮的学生,我不知如何处理,是岳母教我“要跟学生做朋友,了解他们的想法”。现在的我,也像岳父母当年那样,把学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课后给基础差的学生免费补课,陪有心事的学生聊天。每当看到孩子们的成绩进步,看到他们眼里闪烁的求知光芒,我就会想起岳父母常说的那句话:“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岳父母已经退休,但他们依然闲不住。宅基地里的菜种了一茬又一茬,除了自己吃,大部分都送给两个女婿家,还有村里养老院的老人。有人劝他们“年纪大了,别那么辛苦”,岳母总笑着说:“劳动惯了,停下来反而不舒服。再说,种点菜给孩子们吃,看着他们吃得香,我们心里也高兴。”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闲不住”,而是把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牵挂,都融进了一锄一锹、一菜一蔬里,就像他们当年把对学生的关爱、对教育的忠诚,都融进了一堂堂课、一本本教案里。</p><p class="ql-block"> 再过几天就是教师节了,我给岳父母买了两副护膝和一副老花镜,想让他们在种菜、看书时能舒服些。岳母摸着护膝,笑着说“浪费钱”,眼里却满是欣慰;岳父则拿着老花镜,翻出当年的教案,跟我讲起过去的教学故事。夕阳下,小院里的丝瓜藤随风摇曳,菜畦里的苦瓜泛着翠绿的光,老两口的笑声与远处稻田里的蛙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最温暖的乡村图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岳父母这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是在三尺讲台上站了四十多年,在一方菜地里耕了半生。但他们用自己的坚守告诉我们:教育是传承,是把知识传给下一代,把品德传给下一代,把“吃苦”的精神、“奋斗”的信念传给下一代;强国是担当,是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好该做的事,是教师教好每一个学生,是农民种好每一寸土地,是企业家办好每一家企业——就像岳母说的“家庭如此,企业如此,国家亦如此”。</p><p class="ql-block"> 这个教师节,我想对岳父母说:你们用一生诠释了“教师”的意义,也用行动践行了“强国”的初心。而我,会带着你们的期望,在乡村教育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把你们点燃的那把“火”,传递给更多的孩子,让知识的光芒照亮更多乡村娃的未来,让强国的种子在更多人心里生根发芽。因为我知道,这不仅是对你们的回报,更是对“教育”二字最深情的致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