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马扎罗与生命的进程

冯毅

<p class="ql-block">“乞力马扎罗,一座海拔19,710英尺的雪山,被誉为非洲大陆的屋脊;马赛人称它的西峰为恩伽耶·恩伽伊,意为上帝之殿。在那附近,躺着一具冰冻风干的豹子尸骸,没有人能解释这只豹子在如此高海拔的地方寻找什么”——《乞力马扎罗之雪》</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前,一个短篇小说的标题让我第一次知道了乞力马扎罗这座山。那时我并未读过这篇作品,而是沉浸于作者的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太阳照样升起》,当然,还有《老人与海》。那篇短篇的名字,正是《乞力马扎罗之雪》。这次踏上非洲之旅前,我特意从亚马逊购得一册。小说讲述了一位作家与妻子在非洲荒野中遭遇卡车抛锚,丈夫因荆棘刺伤引发坏疽,在生命倒计时中回顾过往:他为金钱娶了富有之妻,却放弃了写作理想。而在弥留之际,他看到一架直升机飞来,将他带上, 穿过黑暗和风暴,驶向东方, “前面,他所能看到的,如整个世界一般宽广,高大,在阳光下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正是乞力马扎罗方形的山顶。此刻,他明白,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五天的路程中,我沿着山径,从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一步步迈向寸草不生的高寒荒原。一路上,我不断思索《乞力马扎罗之雪》对我个人生命的启示。我渐渐意识到,Marangu 路线恰似人生的三重阶段。从Marangu入口(海拔1860米)到第一站Mandara木屋(2705米),八公里的路程穿行在密林之间:空气湿润,雨雾缭绕,溪流潺潺,瀑布飞溅,青苔滴翠。若将人生比作此段,那便是无忧无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绿色是生命最初的誓言。</p> <p class="ql-block">第二段旅程从Mandara Hut(2705米)到Horombo Hut(3719米),全程十一公里。随着海拔升高,热带雨林逐渐被低矮灌木取代,尤其在海拔超过3500米之后,云卷云舒,山岭起伏,头上青天,脚下云海,这一段,恰似人生的青年与中年。童年的天真已逝,少年的冲动也归于沉稳。没有了密林的遮蔽,视野却更加辽阔。山花簇簇,如同学业、事业、家庭生活的里程碑,为人生轨迹留下标志。</p> <p class="ql-block">第三段旅程从Horombo Hut(3719米)到Kibo Hut(4713米),全长九公里。这一段,灌木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原本的溪流也化作沼泽,一块木牌上写着:“自此无水。”水是生命的源泉,而此刻,连最顽强的植物也难觅踪影,大地变得荒凉。这正如人生的晚年,责任早已卸下,事业的辉煌也成过往。最温暖的,是身旁仍有伴侣相伴,知心共行。而在这片荒芜中,乞力马扎罗的主峰Uhuru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仿佛在召唤着我们继续前行。</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段,从Kibo Hut(4713米)登顶Uhuru Point(5895米),仅六公里,却需攀升一千多米。这段路,是整座山最艰难的挑战。碎石陡坡、巨石嶙峋。从Gilman Point(5703米)到Stella Point(5752米),绕行火山口边缘,五条路线在此交汇。这一段,是对人生终极的考验。有人选择放弃,有人却奋力前行。攀登者中,有人因高反被担架抬下山,每日都有直升机盘旋救援。我的室友,一位来自以色列的乌克兰人,前一天因高反从Kibo下撤至Horombo,次日再登Kibo Hut,却在重新到达Kibo Hut一小时后再次被迫下撤。他临行前对我说:“替我登上那座山。”这座山被称为“每个人的珠穆朗玛峰”,登顶率仅为百分之四十。我和向导于7月16日23:30出发,踏上通往顶峰的夜路。有些照片是下山时拍的,因为黑夜中,难以取景。</p> <p class="ql-block">过了Stella Point(5752米),只剩最后153米的攀升。此时,我已因高反三日三夜未眠,但与太阳的约定仍在心中。最后一百米,我在岩石后瞥见顶峰标志牌上跳跃着几缕金光,仿佛命运的召唤。我鼓起最后的力气,向顶峰冲刺。2025年7月17日6时37分,我站在Uhuru Point,太阳正从云海后缓缓升起。我没有辜负这场约定。</p> <p class="ql-block">回想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之雪》,人生或许无法完美,但追求却不可或缺。为什么Harry死于坏疽,而不是其它疾病?坏疽是一种进行性坏死,比喻所有人最终都会死去; 那头雪豹的尸骸,则意指因为对理想的追求,只有一些人真正地活过。为何是“乞力马扎罗之雪”,而非“珠峰之雪”或“阿空加瓜之雪”?我想,是因为乞力马扎罗是世界上最高的独立山体,它不依附于任何山脉,象征着独立与自由。那片耀眼的白雪,是超脱尘世的纯净,是超越生命的永恒。那“如整个世界一般宽广…方形顶部”含指她的包容和接纳。这座山的最高点,名为Uhuru,在斯瓦希里语中意为“自由”。1936年,《乞力马扎罗之雪》问世;1961年7月2日,海明威饮弹自尽;同年12月9日,乞力马扎罗的巅峰被正式命名为Uhuru,以纪念坦桑尼亚独立。这冥冥中的契合,仿佛在诉说:肉体终将消逝,但灵魂可抵达自由之境。“前面,他所能看到的,如整个世界一般宽广,高大,在阳光下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正是乞力马扎罗方形的山顶。此刻,他明白,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i>UHURU</i><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