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之华

胜者唯惶

原文：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译文：古代有一首诗这样写道：“唐棣的花朵啊，翩翩地摇摆。我岂能不想念你吗?只是由于家住的地方太远了。”孔子说：“他还是没有真的想念，如果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呢?”

“唐棣”是一种植物，俗称叫红栒子，属于蔷薇科的，落叶小乔木。夫子引用了两句诗，先是用“唐棣之华”做比喻。这个花当时就有了，孔子引用这个诗到底出处在哪，现在不得而知，叫做逸诗，找不到出处。前两句，“唐棣之华，偏其反而”，没特定意义，主要是引出下面两句。“偏”，根据《朱子集注》里说，偏当作翩翩起舞的翩字。“反”当作翻字讲，换句话说，这花摇摇摆摆，像在风中翩翩起舞一样，翻来翻去，摇动的样子，这两句诗是形容这个花的动态。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尔通常是指一个代名词，代表什么?诗文里没有说出来，朱子也说“亦不知其何所指也”，不知道指什么。所以后来的大儒就各有各的说法了。到底指什么?三国时代的何晏，他的《论语集解》当中说，这一章经文是连着上面一章，就是“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这一章，接下来讲，应该这两章合为一章，这是何晏的意思。后面这一章，其实是解释前面“未可与权”的道理。根据他的意思，是讲“唐棣之华”，它是反而后合，他说反字就是开的意思，花开了然后又合上，跟其它的花不一样。这是比喻行权，善巧方便，有时要开，有时要合，开合有度，很有智慧，这是讲行权的道理。所以下面讲，“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就是如果你好好的思考开合之度，那么行权之道也就不远了。因为孔子前面讲的，“可与立，未可与权”，权的境界应该是最高的，实际上你要懂得开合，也就不远了，你也就能达得到，这是一种说法。

但是雪公的意思，他说这种说法不如朱子和苏东坡两人的讲法更为贴切，雪公也主张把这一章单列为一章，单独讲。根据苏东坡的意思，“苏氏以为”，这是《雪公讲要》里面讲的，苏氏就是苏东坡，宋朝文学家，也学佛，不过学佛没成就。“诗的意思是思得贤人而不能得，孔子论其未思之故，能思，则贤人何尝在远”。苏东坡他说，孔子所引用这个诗的意思，“岂不尔思”，思什么?思得贤人，像周公非常希望得到贤士，得到好的帮手，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如果我们思得贤人而不能得，什么原因?孔子论其未思之故，孔子说，这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的思。所以你看，《论语》里面讲到的，“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你想得到贤人而没得到，是因为你没有思，就是你没有真想，真想，必定能得到。你是什么?想一下，后来又不想了，不能够一条心贯彻到底。如果你真想得到贤人，你首先要做个贤人，为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自己不想做贤人，你想得到贤人，你的想是假想、妄想，不是真的想。

就像袁了凡先生讲到改造命运，你想得到功名富贵，如果你真想得到，你就要按照这个方法修，如理如法的修，你也能得到，想功名得功名，想富贵得富贵，想儿女得儿女，命自我作，福自己求。但是你得求得如理如法，如果你不是这样求，说明你不想。所以你看，《了凡四训》最后引用《孟子》说，“王之好乐甚”，如果君王真正喜欢音乐，他应该懂得与民同乐，这是他真正喜欢音乐。用这个比喻，讲什么?我们真正希望自己命好，就应该好好修德，否则就成为妄想。所以苏氏这里讲到的思，是思贤人，得到贤人。如果真正能思，“夫何远之有”，就是讲“则贤人何尝在远”?贤人并不遥远，其实你只要是真正贤明的君主，贤人自然会投靠你;你要不贤明，贤人在你旁边，你也认不出他来。这是讲到“岂不尔思”的尔，是指代贤人。

“朱子以为，孔子借这四句诗表示“仁远乎哉”之意”。朱子把尔字当作仁字，说这尔是指代仁的。反正这诗里面说这个尔，没有所指，没有特指，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苏东坡以为是贤人;何晏以为是行权之道;朱熹把它做为仁，因为《论语》在另外一章孔子讲过，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的境界，是圣人境界，当然跟何晏所讲的行权之道，是相同的境界，都是圣人的境界。这个境界遥远吗?是不是高不可攀?夫子讲，“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想要得到仁，我想要入这境界，这境界当下就现前，你就得到了。这讲的是顿法，一念回心，你就回归到仁体上，仁的体就是自性，你就明自本心，见自本性了。怎么回归?你放下就行，放下妄想分别执着，你就回归了。

这是《雪公讲要》举出的三家批注，各抒己见。实际上从汉朝到宋朝，学者们各有各的见解，都没有定论，到底孔子说的“岂不尔思”，思什么?只能是我们存疑，也不必一定要有个定论。雪公有一个折中的方式来讲解这一章《论语》，也讲得特别好、特别圆融。他讲孔子的“未之思也”的思字，思什么?这个对象，不需要去执着，各人有各人的见解，什么对象不重要。雪公讲的，“所思的对象无论多么遥远，一思便在眼前，学得这个字(这个就是思字)，修道便有大用”。所雪公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思字，不要集中在思什么，思什么无所谓，思字是最重要的，这个是重点。这一个讲得确实比先儒讲的见地又高一层。所思的对象不管是什么，你想好的也行，想不好的也行，你只要真正的在那里思、在那里想，你就能想成功，这是佛法里讲的“一切法由心想生”，就是这个道理。

蕅益大师批注，“此与思无邪一语参看”。思无邪，是夫子讲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诗经》都是思无邪的。“便见兴于诗的真正学问，亦可与佛门中念佛三昧作脚注”。这《诗》真正的学问，思无邪，我们思想里没有邪念，纯净纯善，这是真正学问。严格的来讲，什么是邪?十法界里头，除了佛以外，其它全是邪，这严格来讲，所以你只有念佛才叫思无邪。所以这是佛门中念佛三昧作脚注。

“卓吾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全在思。人之所以可为圣贤，全在思。故力为辩之，不但为一诗翻案而已”。

《论语集注》注释：棣，大計反。唐棣，郁李也。偏，晉書作翩。然則反亦當與翻同，言華之搖動也。而，語助也。此逸詩也，於六義屬興。上兩句無意義，但以起下兩句之辭耳。其所謂爾，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夫，音扶。夫子借其言而反之，蓋前篇“仁遠乎哉”之意。程子曰︰“聖人未嘗言易以驕人之志，亦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但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此言極有涵蓄，意思深遠。”

辜鸿铭先生翻译：“唐棣花儿争奇斗艳，婀娜多姿摇摇摆摆；难道我不想你吗，我的爱人！你的家实在太遥远！”在反复吟诵这首诗的时候，孔子说：“那是因为男人并没有真的想念她，不然还会觉得遥远吗？”

你知道吗，在那柠檬花开的地方，

茂密的绿叶中，橙子金黄，

蓝天上送来宜人的和风，

桃金娘静立，月桂梢头高展，

你可知道那地方？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爱人啊，随你前往！

——歌德《迷娘曲》

辜鸿铭先生见解：“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我认为这一章说的就是“道不远人”的意思。我曾翻译过德国思想家俄特的《自强不息箴》，该文章写道：“不趋不停，譬如星辰，进德修业，力行近仁。”这位西方哲人，名叫俄特，东西方其实是殊途同归，这篇训辞勉励之意深远，君子都要自强不息。可见道离每个人都很近，东西方本来就没有两个不同的道。

《论语别栽》观点：孔子所引用这四句古诗，用得很妙。“唐棣”是一种植物，像栗子一样，台湾也有栗子，五月间开白色的花。这诗上说到看见唐棣开的花朵，好像是反偏在一面的情形，因此引起一时的感想，了解任何一件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有些事所以一时看不清楚，都是因为它太亲近，反而受到蒙蔽，其实，道理就在你的面前，就像在你家里一样，只要多多精思，就可以知道是自家本有的。所谓“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便是此意。唐棣之花的四句诗，它包含有两个意思。第一是说前面有一朵花，真是好看，可惜偏向了一点。第二是映射偏差的过失，是自己不注意去深思所致。做事业或做人，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就是不太注意最浅近之处和偏信最亲近的人。由人生的经验以及历史上的教训，我们便可知道，一个人的失败，整垮你的不是敌人，往往是你左右最亲信的人。也不是左右的人有意整垮你，而是他无意犯一个错误或太多的错误，结果却帮忙你拆垮了台。所以人最不容易看清楚的，是自己同室的人和最亲近的事。好像我们戴眼镜，可以看见外面的事，往往忘记了自己的眼镜，把镜片撞破了，也把眼睛伤害了。四句话连起来就是说，我们有爱好，就有偏私，有了偏私，往往就看事情不清楚，越亲近的事物越看不清楚。这要特别注意。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这是孔子的结论，他说实际上都是自己不肯用心去深思，才看不清楚。其实，最高远的道理，就是最平凡、最浅近的。我们往往把摆在面前的事情看得漫不经心，不屑去考虑，才种下失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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