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姚鼐《登泰山记》（2）

何太贵

正式登山，只一句话，“是月（即十二月，腊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这句话很简单，很平淡。我们却可从中揣知出几个信息来，第一，知府朱孝纯子颍是姚鼐的好友。这是别人的阅读赏析上介绍的，我没有查具体的资料；但是能在腊月二十八二人一起冒风顶雪爬泰山的，一定是志同道合、友情深厚的朋友。第二，“由南麓登”为下文“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作伏笔。第三，该句简括，省略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看来桐城派也讲究繁简适当、详略分明，该略惜墨如金，该详泼墨如洒。

下句才进一步具体分解，“四十五里”，交代距离、总长，这登泰山竟然有四十五里，简直是漫长的征程。按常人的步行速度，每小时五公里，这得走四个半小时，而况是登山？又试设想一下，是在漫天风雪之中——想起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更奇的是，这“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具体写这四十五里山路，只朴实如说明文介绍了山路的质地，但是平淡里藏着许多，这七千多级的石阶，走来湿滑否、其间有跌踣否？这四个多时辰的攀爬寂寞吗，他们是如何打发的？既是知心契友，皆学问渊博、文章雅训，旅途当不寂寞。

“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介绍中又有“考据”，了解常识，广博见闻。具体如何登泰山，只“循”、“入”、“越”、“复循”、“遂至”几个动词，简明扼要交代，省略许多啰嗦——又让人想起前面由京城至泰安的介绍，一路风尘，也只是几个动词了结。看来这是姚鼐的风格，可能性情使然，也可能文章修为，他喜把感情深藏，不轻易吐露；就介绍行程及攀登这两句，以及全篇行文来看皆如此。至此，又宕开，插入“考据”，“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然后，回复“余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在普及泰山常识之中进行了对比，一句“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交代了此次登山不亚于其他路线攀登之难、之险。说姚鼐不轻易显露感情，其实他仍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该段最后一句，是历来传诵的写景名句：“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也许前面作者那些艰险攀登、读者那些矻矻寻索，只为这一幕明丽显豁。那些叙述与考据的平实，换来了这一刻的绚烂与明媚，通过对比效果益加彰显。这是姚鼐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焉？

“苍山”形色，见深冬之山，浑然杳邈；“负雪”具有拟人意味，化静为动，使山之冷酷凝然具有生意，仿佛亦有人情；而山之苍与雪之白，青黑与皎洁相衬，显得明媚瑰伟，有老树着新花之古拙奇丽。“明烛天南”是暗喻，雪光照亮南面天空如蜡烛辉映，想像奇丽而形象，只让人觉得有说不出的美，既壮观又妍丽。此是远观，又改为俯瞰，由上至下，只见夕阳映照泰安城，汶水、徂徕山就像一幅美丽的图画。视线又复半山（接徂徕），停留在半山腰处的云雾，又像是一条舞动的飘带。“半山居雾若带然”，真是神来之笔，简洁凝炼到不可再减。如此奇境美景，让人觉得前面那些攀爬、那些艰险，“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都是值得。

附

姚鼐《登泰山记》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五鼓，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桐城姚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