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的翻译之路

南海北阳

　　一位普通又不普通的译者，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家庭，父亲、母亲、儿子，经历了难以名状的磨难，付出了艰辛执着的努力，才有了这么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那天上午，父亲在杭州殡仪馆放好了老伴的骨灰盒，感觉自己的手发颤，走路腿也在不由自主地抖。父亲让几个亲友先走，他还想陪她一会。

母亲脑子清醒时曾跟父亲说，哪天她走了，骨灰盒先放殡仪馆里，以后是安葬还是洒到江里海里，等大儿子从国外回来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吧。

但父亲没有打电话给大儿子金晓天，现在全世界闹疫情，他回不来。也没有告诉小儿子金晓宇，11月之前他就住进精神病院了。

让孩子们以为妈妈还活着吧。父亲望着那个盒子，和老伴说：“我过些日子再告诉孩子，你同意吧？哪天我也走了，就没有人知道了。”

　　父亲叫金性勇，他的老家在浙江桐乡。爷爷是小学校长，外婆是学校的老师。他们两家住在同一个门洞里，母亲叫曹美藻，父亲和母亲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父亲考进了上海化工学院，美藻考到了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后，两人一同分配到天津工作。1967年他们结婚了，后来生了大儿子金晓天，1972年又生了小儿子金晓宇。

　　在天津时，他们全家住集体宿舍，一间十五六平方米的房子。晓宇六岁那年，和邻居孩子一起玩。那孩子手里有一把玩具手枪，可以放小纸球射出来。万没想到那天他放了一根针，一枪赶巧打到晓宇眼睛里，顿时右眼晶体碎了。

晓宇的一只眼睛从此瞎了。他还反过来安慰父母：“没关系，习惯就好了。”晓宇打小就是个心底善良的好孩子。

但是到了晓宇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好像有了一种抑郁的倾向。原本开朗爱笑的晓宇，逐渐发现了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爱开口讲话了。

　　这是1984年全家的合影，父母带着两个儿子从天津落叶归根回到杭州。

两个儿子都聪明。回杭州后，大儿子晓天考进了上海复旦大学，后来考托福去了澳大利亚。小儿子晓宇高一时分在尖子班，老师说考大学完全没有问题。

但有一天，晓宇突然厌学，情绪大变。他对父母亲说，“我不上大学，也不读高中了。”

父母亲开始以为孩子厌学，说说玩的，可后来他真的天天赖在家里。

　　父亲让朋友帮忙，介绍晓宇先去解放路新华书店当售货员，他们心想，过段时间孩子就想回学校了。两个月不到，书店不要他了。起因是有位老顾客在店里看书，晓宇说人家是小偷，争执起来。

父亲又把晓宇介绍到排气扇厂当工人，没几天他就不肯上班，说那些工友对他不好。

他不上学后，父亲和母亲每天上班走之前，他在床上，下班回家，他还在床上。他也不跟他们说话，还会突然发脾气，情绪极不稳定，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一天，父亲和母亲正在看电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晓宇把厨房的冰箱推倒了。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暴力行为。

因为这，家里好长时间一直家徒四壁。家里的电视机被晓宇砸坏了三个，往里面灌水。冰箱、洗衣机换过好几个了，还有桌子、书架、柜子、门……好好的，突然轰一声，你说怎么办？家里的家用电器被都被小儿子砸了个遍。母亲绝望地问父亲：“他这是疯了吗？”

很长时间，父母不知道孩子这是生病了。

　　后来当儿子又说想考大学，父母喜出望外，让他进了补习班。晓宇高中没上几天，功课欠缺很多。结果几个月后，他的高考成绩让人吃惊，离一本线只差3分。二本志愿填了杭大外语系，分数也超线了。

父母很开心地等学校通知。谁知学校将档案退回，说档案里记录了晓宇高中时不守纪律，缺课。七转八转，小宇终于进了树人大学，可是只读了一年就又犯病了。

据同学讲，他们几个到外面喝酒，晓宇表现得异常兴奋，回校后还往老师的汽车顶上爬，拉都拉不住。学校以为他是发酒疯，把他送到医院。晓宇看到父亲，很愤怒，“你来干什么？把针头拔掉，我要回家！”

考上了大学，孩子还是没能留下来，父亲把他带回家。父亲知道，这孩子与学校从此无缘了。

　　有两年，晓宇在家埋头自学，比上学还用功。两年后，他拿到了浙江大学英语系的自考毕业文凭。

但接着发生了可怕的事，当时父母不在家。晓宇睡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母亲终于发现他是吃了安眠药自杀，赶紧和邻居把他送到医院洗胃。幸亏药量不足，孩子被救了回来。

又过了段时间，父母听到哗啦一声响，冲进房间看到晓宇摔在地上，一圈皮带挂在天花板吊灯和窗户之间。父亲和母亲抱着他哭，“孩子，你不要做傻事啊！”

尽管内心近乎崩溃和绝望，但父母却一次又一次承受着儿子歇斯底里，守着他，安抚着他。孩子躁狂过后，他们默默收拾起一地破碎，维护着这个家。

　　父亲是研究医药化工的，觉得孩子这些表现不是性格问题了，就看书找原因，晓宇的症状符合精神类疾病。去几家医院看了，都诊断是躁狂抑郁症，也叫双相情感障碍，病人会在抑郁和躁狂之间交替发作。

晓宇不上学，情绪低落，晚上不睡觉，甚至自杀，这些都是在抑郁期。无端猜疑指责别人，狂躁不安，有破坏行为，是转入了躁狂期。

1992年，就在晓宇30岁那年，父亲决定提前退休回家照顾儿子。

　　精神科专家说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危险就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吃药也不能控制，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时送医院。1992年起，基本每年都要送晓宇去医院。

父亲买了很多精神疾病的书看。最后有两点让父亲不至于崩溃：一是通常这类病人一二次自杀未遂后很少再有这个念头，他们会比之前珍惜生命。二是这类病人会在精神领域不同凡响，甚至表现出天才性的创造力。

　　父亲读到一本书叫《躁狂抑郁多才俊》，是美国一名精神病医师写的，里面列举了25位历史名人：贝多芬、梵高、牛顿、海明威……他们终其一生都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典型表现，承受了超出常人的痛苦，又都是具有伟大想象力的天才艺术家科学家。

懂得这些知识后，父亲最大的宽慰就是晓宇可能不会再自杀了。至于“天才”，没去想过，毕竟不是所有精神病人都能成为梵高、牛顿，即使成了天才也需要两点：一是活着，二是机遇。

儿子不想死了，父母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不读书不上大学不工作不成家，他们都能接受——只要他活着。

　　1993年，每月退休金只有三千多元的父母冒着被砸坏的风险，花一万两千块钱给晓宇买了一台电脑。晓宇那天高兴地说，“爸爸，谢谢你！”

之后，他发病时也摔过东西，但从不碰电脑。电脑成了晓宇的另一个世界。他也不玩游戏，主要就做两件事：自学外语、看原声电影。他用了六年时间巩固英语，自学了德语、日语。看外语电影，他先看带中文字幕的，看懂后，做一个纸条挡住字幕再看。一部电影反复看N遍，直到完全听懂。

这台电脑为晓宇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不但精进了英语，还自学了日语和德语。

　　晓宇有一天跟父亲说，要是这辈子能翻译一本书，这辈子也值了。父母亲听见了以后，一直把儿子这句无意中说的话放在了心里。

过了十年，2010年，母亲去南京大学化学系参加入学50周年同学聚会。也许是天怜英才，也许是一个母亲的精诚所至，这场同学会竟然改变了晓宇接下来的命运。

听说她的孩子因病没有工作，一位留校做了教授的同学就问她：能不能让你儿子在家里做翻译？母亲说，晓宇的英语日语都很好，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试试吧。

　　父亲和母亲忽然觉得，这些年和孩子一起经历的事，就像是无意间上了一个训练营……

上世纪90年代，那是他们家最困难的时期，到处治病要花钱，孩子出门闯祸要赔钱，但还是竭尽所能满足晓宇的要求。

在痛苦的黑暗中，金晓宇的眼中却存有一丝光亮，他始终热爱着读书，他最大的要求就是买书——英语、日语、古文、围棋、音乐、绘画、地理等，各种书籍买了两百多本，凡是他想看的书，父亲都会为他买来。

沉浸在书和文字中的金晓宇安静而专注，这倒是让父母感到欣慰。

　　这一切给晓宇带来的兴奋和投入，是孩子在躁狂期创造力增强的表现。

“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父母从没想过这句话跟晓宇有什么联系。直到十年后的这一天，母亲参加同学聚会回来，才明白原来机会真的是给每一个有准备的人。

南大出版社很快寄来了美国女作家安德烈娅·巴雷特的小说，让晓宇翻译一下试试。

但是晓宇做翻译工作时的困难是眼睛。右眼在6岁受伤之后，摘掉了晶体，看不清东西，只有光感，模模糊糊，他只能习惯了斜着往下看。而左眼是向前方直视的，左眼的双眼皮被撑得很开。后来，左眼的近视叠加了老花，看近的东西，眼睛转上转下的，眼镜也时常需要摘下、戴上，翻译起来很费劲。

　　刚开始时，南京大学出版社的意思是先找几本英文书叫他挑挑，看喜欢哪一本就翻译哪一本。有一本是《船热》短篇小说集，内有八篇。出版社让他从里面随便先挑一篇翻译出来，其他几篇靠资深人员翻译，把晓宇的译作放在里边，不管好坏都能带过去的。结果晓宇一人全部翻译完了。出版社看到以后很满意，马上出版。

这次翻译工作的初次尝试成功，让晓宇的翻译才能和潜力被彻底激发。

　　父亲很惊讶，这是文学啊，翻译等于再创作，一篇还不知道行不行，一整本书你能翻译好吗？

晓宇说，“行的，爸爸你放心，我翻的不会比别人差。这些年我出门就是到浙江图书馆，我不是去玩，你到浙图查下借阅登记卡，我借过的每本书，都有金晓宇的名字。”

“那你看过几本小说？”

“我看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外语小说。”

　　2013年，晓宇翻译出版了爱尔兰作家约翰·班维尔的英文小说《诱惑者》。原书名《Mefisto》，晓宇和编辑讨论时，对方说这个没法意译，用音译吧，就是《梅菲斯特》。但晓宇知道，Mefisto是歌德代表作《浮士德》里的角色，这个人物就是一个诱惑者，那么可能诱惑者才是作者的本意，晓宇决定采用《诱惑者》作书名。结果出版社非常赞赏，《诱惑者》也成为抢手好书。

　　翻译日本女作家多和田叶子的小说《狗女婿上门》时，为了提升翻译的准确度，晓宇天天看日本相扑比赛。屏幕下方，挡字幕的纸条飞舞。屏幕上，两个只系着腰带的大力士在翻滚打斗。父子俩看得哈哈大笑。晓宇先后翻译了多和田叶子的五本小说，反响都很好，出版社打算再出个合订本。

　　再比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电影的元素》，这本书非常难译，晓宇专门去看了塔可夫斯基导演的所有电影。南京大学选派了外国文学专业的顾老师担任本书责编，顾老师又邀请本书作者罗伯特·伯德的博士研究生彭欣为晓宇译著撰写了附录。

这本书2018年出版，影响很大，网站有电影研究者发文说，“原以为金晓宇译文有错误，特意买了原著对照看，才知道金译没有错，而且比原文还好，文字更细腻……”

　　孩子一生没有朋友。作为父亲，最有幸的是在这十年成为孩子最好的朋友、助手。

父亲为儿子买了扫描仪、打印机，跑邮政帮他收外文样稿，买资料书，翻译完给他打印样稿，译文每本都是几百页，小山堆一样，再帮他校稿、寄出样书……每本书从样稿到出版，父亲都是第一读者。

惊喜的是父亲从没看到过一个错字，22本书、近七百万字，你说容易不？晓宇不简单啊！

编辑部负责人来家看过晓宇，他说金晓宇译的书稿寄到编辑部，大家都抢着做责任编辑，因为全书没有错字、错句、错译，每本书都好卖，读者反响很好。

南大同学打电话祝贺孩子妈妈，“你们养了一个天才！”

　　从2010年开始，38岁的晓宇翻译出版的作品横跨小说、电影、音乐、哲学多个领域，有解密乌鸦身世秘密的，有讲述都柏林文艺生活的，有普及摇滚音乐历史的，有记录艺术大师一生传奇的……

但除了南京大学和河南大学出版社，翻译界没人知道金晓宇是谁，社会上没人知道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更没人知道这些书是一个躁郁症患者翻译的。

从没露出过笑脸的晓宇，第一次眉开眼笑地告诉父亲，“爸爸，浙江图书馆里也有我翻译的书，我还特意去查了借书登记本，有很多读者借过金晓宇译的书哦！”

新书出版后，晓宇会去查看豆瓣评分，“爸爸，爸爸，都是8分以上，还有很多读者评论说好看……”

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笑着点头，“好，好！”

　　儿子步入正轨，但母亲的身体撑不住了。

母亲这一生过得很辛苦，她当年是大学高材生，有文化有专业。她勤劳节俭，全家人四季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晓宇不知砸坏了多少东西，妈妈的缝纫机他从不砸。

2000年前后，母亲开始炒股。他们分工默契，父亲在家守儿子，她每天去证券交易所。父亲明白她炒股是为了给晓宇存钱。从孩子童年瞎了一只眼后，她的心就扑在晓宇身上。后来晓宇的病让全家毫无办法，她的绝望和无奈都埋在心里了。

　　晓宇在家翻译，让她看到一丝光亮，但她自己这盏灯却要灭了。

2015年，母亲说自己记性不好，不炒股了，要把存款都交待给父亲。父亲这才知道她还有200万理财产品拿不回来，于是他想尽办法追回款子，但还是有50万丢了。

这件事后，母亲的健康每况愈下，之后确诊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接着日常生活不能自理，在床上躺了三年。

妈妈痴呆了，晓宇非常难过，他说我能翻译书是妈妈的功劳。每次出版社寄十本样书给晓宇，他都第一时间冲到床边送到妈妈手里，讲给妈妈听。

后来，妈妈的病越来越重，变得不会说话，不认得家人。

　　古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在妈妈面前，晓宇很乖，显得特别温顺，他懂得感恩报恩，就是真孝子。

妈妈痴呆了好几年，他从没对妈妈发过脾气，还为妈妈做了很多事。白天他精心照顾妈妈，每天给老妈洗脸、洗脚。他负责买菜，不忘买妈妈喜欢吃的虾。饭后还洗碗。

妈妈三年没上过厕所，每两小时要接一次大小便。先前她的脚还有力气，抱她坐到床边一个便桶椅上，后来只能抱着拖拽下来。父亲80岁了，真抱不动，幸亏有晓宇。

晓宇很懂事很仔细很耐心，没有晓宇，父母可能都不在了。

　　平时当你和晓宇面对面的时候，他的眼神总会越过你。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很轻。

但是晓宇每天照顾妈妈，做这些事时，常常边抱着妈妈边呼喊着：“老妈啊，老妈啊！”他心里一直记着妈妈的恩，他想唤醒妈妈，而此时妈妈的眼里也常常有泪。

从六岁剩下一只眼，妈妈就为他流泪，抱着他不知哭了多少次。父亲心里想说，儿子啊，你长大后更是不知妈妈背地里为你哭过多少回啊！

　　这三年，父亲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相依为命。这三年也是晓宇翻译冲刺时期，除了南大，别的出版社也找他翻译了，书一本比一本厚。孩子的病症也奇迹般减少，照顾妈妈，日夜翻书。晓宇一直很安静很努力，直到去年11月。翻译出版新书成了儿子命悬一线时的强心剂。

晓宇翻译的第22本是德文书。早在2016年，他就接到出版社约稿，请他翻译德国思想家本雅明的《书信集》，这本书有53万字。拿到德文书稿后，晓宇通宵达旦查阅资料，连病都忘了，只用一年时间就交出了译稿。

可惜，因为出版社的原因，这本书迟迟没能出版。

晓宇天天在等。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每年11月到第二年的3月，整个冬天是晓宇最易犯病，最难熬的日子。

去年10月，儿子已经很久没有出门。这天吃过晚饭六点钟，他说：“爸，晚上药我吃过了，不会走远，7点肯定回来。”

父亲叮嘱他早点回家，别的没敢多问。晓宇出门从来不带手机，7点、8点、9点……11点，仍不见人影。父亲急了，跑到派出所报案。

　　过去他在马路上瞎晃，民警碰到都会带他回来。报警的第二天，民警查监控，发现晓宇晚上乘151路公交车到了火车站，买了去温州的票。他身上可能有一百多块钱。

正当父亲急得团团转，晓宇却回家了。问他去温州干什么，他说下车吃了点东西就回来了。看他若无其事，父亲心里暗暗叫苦，这是躁狂症发病的前兆啊。

又过了几天，晓宇过马路，迎面一个快递员，他一拳打掉了人家的门牙……不久，杭州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疾病专科三甲医院）来人，将晓宇带走了。儿子呼天喊地：“爸爸救救我，我不去医院啊，不要去啊！”

后来父亲去医院看晓宇，给他送点吃的。每次去那里看他，每次都听他哭叫，“求求你带我回家，爸爸我们回家吧……”

儿子春天会回来的，他会让妈妈看他的新书。

　　11月8日晚上，父亲像平常一样睡前轻轻地抚摸老伴的额头、脸，再去摸脚。怕她冷了、热了，摸了才知道。

这天，摸哪里都是凉的，脚像冰块一样。父亲赶紧开空调，打到25度，又抱了一床毯子加在被子上。过半小时再摸，还是没有一丝热气。

父亲慌了，抱着她的头靠在怀里，“靠牢我，靠牢我”，脸贴着脸，但还是越来越凉。“你不能走，不能走啊！”父亲把脸贴得更近，手哆嗦着摸她的鼻子，没气了。往下摸，心脏不跳了。

父亲不知道怎么办，完全没了主意。“她走了，儿子就没有妈妈了！”

　　这一夜父亲守着老伴越来越凉的身体，流泪，自责，后悔。

虽然她早就不再认识他，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但父亲知道她还活着，知道他每天是为她、为儿子活着。

他已经习惯她活着，习惯天天为她做事。三年来，父亲每天做三餐饭，老伴的牙齿都掉了，他要把菜都切得碎碎的，给老伴剥虾喂饭。晚上父亲睡她床横头的沙发，能听见她的呼噜声、呼吸声、咳嗽声……父亲像钟表一样准时，两小时准会醒来，跟她说话，给她翻身，喂她喝水……

现在这么安静，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不用做了。

　　对于晓宇来说，在不发病的时候，有着正常的逻辑思维和思考能力。翻译已经成为他待在家里接触外界的一种生存方式，是一个生活出路和支柱。

600多万字的翻译作品，这是他十年以来的整个世界。在不同文字和语言转换的世界里，他不用去在乎别人的目光，可以任由思考尽情舒展，发挥出知识储备中最深层的潜力。而在这样的世界里，他找到了自己独具一格的价值。他短暂又高产的翻译生涯，是全家最难得最幸福的岁月。

儿子是个认真而仔细的人。上面那张照片是儿子多年来辛辛苦苦的工作记录和他装订起来的部分译稿。

儿子翻译的第22本书《本雅明书信集》终于寄来了……

　　这是一个伴随着巨大苦难与奇迹的真实故事。从故事里，我们看到了一本译作诞生过程之艰辛，一种精神疾病治疗康复之漫长……

人的命运很多时候存在偶然的成分，但人生的路怎样走却可以由自己选择。即便是在凄凉中，也可以拥有温暖；即使是在暗淡中，也可以拥有光彩。在这个故事里，充满着不离不弃，相依共生，洋溢着坚韧不拔的爱，无法被摧毁的爱。

爱能滋生出强大无比的意志，能承受生活沉重的压力。只有伟大的父爱和母爱才能不放弃自己的孩子。这份深爱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生一世。

　　父亲现在已经86岁了，只剩几颗牙齿，眼睛缩得很小，看不见眼珠，脚踝处肿起来，走路只能一点一点摩擦着地面往前，但却是家里最健康的人。看着儿子翻译的满桌书籍，他会用饱经沧桑的手轻轻摩挲着封面，自豪地问道：“装订得很好看，对不对？”老人从不以自己多年的苦心自居，最惯常提在嘴边的，始终是儿子来之不易的翻译事业。

晓宇不是学院派出身，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外语和翻译，却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在只有一只眼睛，且精神疾病缠身的情况下翻译了二十余本多国文学作品，他是翻译界不可多得的杰出人才。

晓宇用自己残缺的身躯，展现了不屈的精神，舒展了怒放的生命。世界上没有天才，只有机遇与平凡人的不平凡的努力。

　　了解了晓宇的翻译之路及他的家庭的故事，你也许会潸然泪下。在命运面前，在不幸面前，晓宇和他的父亲母亲就像一艘漂泊在汪洋大海里的小船，时而随风颠簸，时而劈波斩浪，始终沉浮与共。

其实无论是躁郁症患者，还是失能老人，亲人没有放弃，社会更不能放弃。

我们相信，晓宇的这艘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小船最终能找到一个安稳容身的港湾，拥有平静而幸福久久的生活。

我们还相信，不管命运如何变换，无论如何失意糟糕，坚持微光不灭，坚定执着的爱，我们就有希望，我们就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