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初夏</p><p>我又坐到了窗前,有“沙沙”的风声微微起至青萍。所谓“青萍”是指樟树叶。但是樟树叶有的已经黄了,也许它和其他草木不一样。其他草木在去年秋天就已黄落凋零,它却逆季节而行,这两天方变黄泛红。</p><p>风声“窸窸窣窣”穿过叶间,仿佛沙粒从瓦房后山坡滚落,仿佛凤尾竹在午夜传出龙吟凤哕,把我的心带到悠远悠远的境地。枝叶间筛下或明或暗的疏影,有的细碎有的斑驳;细碎的是形,斑驳的是色。叶片有的绿有的青,有的黄有的红,斑斓而清新。</p><p>樟树下有矮一些的海桐,现在正蓬蓬勃勃地开花。五瓣的小花瓣,有的淡淡黄有的素素白,好像是一些可以收藏的艺术品,可是待拾掇时却又担心揉碎了它。微风中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幽香,仿佛是一片飘羽,被惊风托举而不可把握。海桐有另一个名字:七里香。</p><p>天空蔚蓝,仿佛清洗后腾出来让给这清明的夏日。让什么去翱翔,让什么去飘飞?大地上唯一片绿色。</p><p><br></p><p>黄昏</p><p>到黄昏,天的蓝有点灰,是因为午后的风劲吹,把一些尘埃吹到天上去了吗?还是傍晚夕阳光芒的映照?虽然有点灰,略泛白;但是很干净、纯粹。有时候唯一也是一种单纯。</p><p>气温升高了,天气愈来愈暖和。我都已经穿T恤和凉鞋了。凉鞋以前不穿。这次是因为脚底被钉子戳了,前天穿了一早上运动鞋,结果伤口化脓了;就改穿凉鞋,并不觉得冷。</p><p>草木们都绿了,除了街边在风的吹拂下、“窸窸窣窣”翻卷着或黄或红的樟树落叶,其他全都绿了。扁柏是绿,梧桐是青,柳树是翠,槐叶洇着碧意。</p><p>丛丛簇簇的团团绿意后面,是远山。山高大,雄浑而凝重。山上氤氲着似绿似蓝又灰的苍莽,那是草木和斜阳余晖的杰作。</p><p>夕阳低下去一点,起风了。风很大,但是暖和。</p><p><br></p><p>草木</p><p>月季花开了,梅红色复瓣的花朵,从高高的枝密密的叶上冒出来,如出尘的卓绝者越过众生,浮在夏日的浓荫与暖热的空气中。在另一处绿丛中发现一朵水红色的,有玉的质地,呈被水洗濯的颜色。</p><p>几日不见,小道上的枝叶便繁密成浓荫,左支右棚,小道已成秘密通道,通往幽深处另一个夏天。那里有迎春柔柔的长藤,有七姊妹花挨挨挤挤的花苞。高处有银杏叶的绿,有紫薇叶的碧,还有红枫的红、红花继木的紫。小小金竹也抽出细细长长的笋,如芦苇。粉红的月见草小花,开在藤一样的细枝端头。微风影动,地上斑驳,有竹叶的离离,有女贞的疏疏。樱桃粒粒红色,点缀在绿叶枝头,有一枝被折断了,可是红果也仍挂在上面。</p><p><br></p><p>大风</p><p>我不记得往年的夏天有没有这样的大风?</p><p>立夏后没几日,开始风只是小打小闹、偷偷觑觑,或者在山里的黄昏施展它的魔法,弄些云雾,弄些寒凉,以见出山里的清静与遥远。那是避世的洞箫,在岁月的唇上咿呀。</p><p>但今天下午我在城中六楼的窗前,好好地把它品咂、啜饮。它比春天有气势,浑然、浑茫。春风是一阵,它是一团;春风是一股,它是一片。这一片很大,遮蔽天地。它“呼呜”着,仿佛压低着嗓门;似乎肺合量太大,引起天地这只大音箱的共鸣;没有用力,却轰轰地激荡着耳鼓。它尖啸,却不凄厉;它单一,却不单调。它起自无影,消于无形;“呜——”一下,甫起陡落。有时却又似魏晋人物撮口长啸,久久不息。有时又像一位故人拄杖来访,不敲只推:窗“叮”一下落下,门“当”一下打开。</p><p>风声,似乎“呜——呜——”,又似“哦——哦——”,或者是“我哦——我哦——”,甚至“是我——”……是它在回答上苍的拷问吗?那份试卷是期中考还是期末考?这自由来去无羁的精灵,它也有难题吗?</p><p>夏日风来自春天,来自秋天,它在缅怀故乡?它在努力追索,曾经失去过什么?或者它只不过是我的胸腔、里面藏着杜鹃和铁器?夏日的草木成就了它的浓郁,换另一个词是磅礴。它比春风有气势,它比秋风浑浩沛然。有时需要小桥人家、泉水叮咚,有时需要大刀阔斧、摧枯拉朽,这就是历史的演进、风的歌。</p><p>它在五月,对于街边的樟树,是一种扫荡。樟树叶黄的红的斑斓是秋日的一种回忆。那纷纷的奔走是记忆的一种恍惚。它对于万山苍翠是一种洗涤,是濯足还是濯缨呢?</p><p>天边云气降落,朦胧氤氲,似黄似红,仿佛有神仙出没:是否那饮风吸露的人物还需要仪仗?</p><p><br></p><p>草木(2)</p><p>樟树叶丛中长出了许多小花。很小很小,就像睫毛,眨呀眨的。叶片稀疏,淡淡的绿中泛着淡淡的黄,并且枝间透过淡蓝的天空,仿佛是往事沉默不语的背影。那些花很小,像米粒的圆截面,是五瓣;花瓣淡黄,有点像腊梅的颜色,花蕊更黄一些。有的萎谢了,是更黄的黄,又似乎是淡褐。不过这些颜色,不管是黄还是褐,都很清新。有的还含着苞没有开放,仿佛婴儿蜷在一起的小拳头,有点羞涩,又那么稚弱。</p><p>七里香的花已谢,结子了。花瓣萎黄、卷曲,露出中心的籽来,淡淡青灰色,毛绒绒的,像小小毛桃,像酸芨草的籽。我凑近去,使劲吸鼻子,也闻不出它的香味来了。</p><p>石榴花刚开放,已经开了的也还不算灿烂。红红地斑斓在细长的绿叶间,叶疏花密,但是不算繁茂。许多花还罍似的,端举着酝酿着夏的琼浆。许多花还是石子一样的颗粒,隐忍与坚持之中藏着一个令人惊奇的世界。雨意饱含的云在天上悠悠地飘荡,也穿过了红花绿叶。</p><p>凉凉的风中流溢着小叶女贞花淡淡的清芬。</p><p>园子里镶着青石的小道已快成林荫,是大张大张八爪金盘叶的张举。那蒲扇般大的叶片既有点张牙舞爪的猖狂,又有点清新油绿的可爱。小道中间只剩一条窄窄的缝,我看见有人经过,需低头弯腰、侧身闪让,仍有窸窸窣窣的微声被拂弄而出。</p><p>七姊妹花也开了,在那棵已绿叶成阴的迎春花旁。这大概是蔷薇的一个种属吧。是淡淡的水红,花朵并不大,小小的圆盘状,但是层层叠叠、密密挤挤的复瓣堆磊,繁复得似乎人间的巧手也雕琢不出。它趴在人家的围墙上,趴在谁的诗意与闲情里。</p><p><br></p><p>天空</p><p>窗外的树开始绿,那是棵介于朴树与槐树之间的木本,我以为是小时候见过的“泡果树”;可是从春到秋我都没在树下捡到过那种黑色的籽实。现在它的叶子开始茂盛,接近油腻的绿,目前仍显清新。风来,叶子们微微地晃动,我想像有窸窸窣窣的细语,低吟着《瓦尔登湖》或者是《大地上的事情》。我想像着这棵树是一艘搁浅的船,不会去远方。但是,它托举着的那朵云,却无风也漂移。有的生命走遍了世界,最后又回到出发的地点。而这棵大树把它的根深深地伸向夏天的心,这也不失为一种存在。其实他们的所谓走遍世界,如果放到浩淼的宇宙中去,也不过是恒河沙一粒。在这个初来的夏天,我觉得我无限膨胀,就像那阵被放出胆甁的曾和所罗门作对的青烟,摇晃着身子,塞满了天地。</p><p>我看见云大朵大朵地吞吐,在天空,淡蓝的底色上。那些白,开始如峰如峦,如聚如攒,如玉雪堆砌;并且不易坍圮,坚固如雕琢。雷不会来,它不会垮塌。它是夏天的另一种建筑,是风神的城堡,是雨伯的帝国?这些云,是我仅在夏天看到的。它们也是一群旅者吗?去了西海岸,或是从新西兰回来?今天它是我的,它是我视野的臣民。我可以在午后的梦里任意把它们驱驰,吟鞭东指,万马奔腾:那种壮观也是只有夏天才有的。</p><p>云,是盛放在天空的另一种花朵,上帝在那个花园中蹒跚、徘徊、逡巡。</p><p>空气中已经有种燃烧,开始隐约着“轰轰”声,小叶女贞的花香一阵又一阵,清淡而又馥郁,随风流散。樟树的浅绿色叶丛中有黄叶,也有红叶;斑驳着,但并不斑斓。桂花树被常春藤爬满,乍看不出是桂树。常春藤开始张扬,伸出触须,捕捉夏天的热浪,或者是挽留西山的落日。广玉兰如灯的花苞又如巨型毛笔,正待点亮或书写一页诗章。银杏也很好看,除了树梢密密如千万只耳朵,在树干上也像木耳似的缀着四五片、七八片,不过是翠绿色的。</p><p>气温逐渐攀升,我为夏天鸣锣开道。</p><p><br></p><p>黯淡</p><p>作为燃烧的季节,来一点阴凉是好的。此阴凉非彼荫凉,这是灰色的云和苍白的天空所覆盖。在凉风拂过竹林的午后,适于静坐。一切都有点薄荷的味道,但也许是小叶女贞的。小叶女贞的花大多还含着骨朵,那是比米粒还小的精致;那浓缩的宇宙里藏着一颗惊奇之心。叶是夏天的花,它蓬勃着盛放,没有谁能阻止。八爪金盘的青、紫薇的绿、银杏的翠,里面埋伏着打碗花的水红、七姊妹花的淡红和月季的粉红。</p><p>风若有若无,一阵来,一阵不来。来时,竹叶窸窸窣窣,仿佛有谁分开池上木桥旁的林荫;不来时,我觉得这个午后的寂静就是地老天荒。有时一阵风大,茅草苫顶的凉亭上仿佛密雨骤至,一瞬间我摇晃在天风海雨里:仿佛回到了宋朝,隐藏在某段闲雅或者悲哀里。</p><p>天上的颜色和园中的颜色很搭调,暗暗的,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黯淡,就这样打发夏天的时光,也许这才是岁月它该有的样子?风,慢慢地流泻着,是它漂白了日光,还是时光漂白了天色?</p><p><br></p><p>午后</p><p>窗外那株粗而高的大叶女贞树,枝梢越过了我坐的二层楼,枝干奇崛,枝叶稀疏,投影在淡蓝的天幕上。天色清明,云影淡泊。这株树仿佛一个盆景。人的观点奇怪,有时候化大为小,拢山河于袖中;有时候却又幻小为大,比如“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邱,凹者为壑”。我此时看这株高大的女贞为盆景,应是属于前者。这株女贞周围,有一些比它略矮的树。有那种我疑为“泡果”查了资料却是朴树、但仍觉得与朴树终有区别的树,叶比朴树叶大,此时在阳光下已呈油绿。这样的树有三株,分布在女贞的周围,东一,北一,西南一。西南那株旁边有一株槐,此时叶已离离,在向晚的微风中有婆娑的韵致,有裙的形象、虽然两者其实相差很远。到底是什么渗透在它们之中且联通了两者呢?</p><p>此外,在我身下的园子里,有矮的柏、紫薇、木槿、樱花,都是浅翠深青不同层次的绿。它们都在微风里摇来晃去,或沙沙或哗哗,这些声音却不是我听见的,是我根据它们的形象想象出来的。</p><p>我忽然觉得夏天是一个帝国、是一座王宫,那么其他季节就是竹篱茅舍、是边地小镇。夏天是熔炉,是富者,它熔冶万物重铸形象,它肆意挥霍永不枯竭。天光云影、风雷雨电、草木虫鱼,直至颜料,它都比梵高还懂得表现。亿万年前如斯,在我有生之年仍如此。我想像自己如蛟龙在夏天里翻江倒海,它包容如母亲允许我放纵。在秋天我可以云淡风轻,在冬天我可以寒冷瑟缩,可是在夏天我忍不住要激情澎湃、忍不住要燃烧,即使化为了灰烬被风吹散——那风也是猎猎大风。</p><p><br></p><p>阴</p><p>我并没有感觉到它是怎么阴的。近午,天就阴了。其实它是有一个累积的过程的,清晨,仿佛就没有见到阳光,没有往日那种温馨、明亮甚至灼热。然后月季、八爪金盘、木槿、紫薇就沉沉郁郁地聚拢,仿佛浓荫比往日更繁茂;那条小道上似乎也就有了秘密。明知那边就是同样另一片豁然,可是也仿佛那里就是另一个国度。</p><p>有风声在窗外“哗哗”,隐忍,如一个民间未申的冤屈,如草间的火种,如传说。既然是传说,就带了神性,仿佛悲伤里又夹杂着某种摇荡心旌的线索。于是就任那木齿的锯钝钝地来回拉着,以为是舒服是享受,却在那沉溺般虚幻的快意里,不知不觉豁开了时间的伤口。往事,不可拾掇。那遍地慌乱流离已经有了另一个名字,叫做:秋天。</p><p>那条灰白色的帐子拉开。原来喜欢说“幕帷”,可是这张在夏天的,却确实是纱布做的帐子。毛糊糊的并不精致,朴实,简单,随便那样罩在天边。灰,白,淡墨,浅紫。山的影子都快遮没了,仿佛那是那灰白淡墨浅紫里扭出的一滴,一滴露?不是,颜色形象都不是,那是灰蒙蒙的蓝:是烟的凝固。可是我在另一边看见了层层叠叠的起伏,如罗平那种独立的山峦、山峰、山包,安置在水银盘中。那是雾造化了,哦,这夏日,肯定在山里制造了阴霾、寒凉。因为我听见,风声渐凄紧了,“嗡嗡”“哦哦”“嗬嗬”“呜呜”“呼呼”都像,都不像,是它们的综合,掺杂交融糅合,然后便成浑厚。像一种埋伏的炸裂,在低空肆无忌惮浩浩荡荡长驱直入。夏天,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开创”。它排挞,不仅只是两岸青山,而是绿汁绿液绿潮,滚滚涌涌。即使是这阴,也是磅礴雄浑的。</p> <p>雨</p><p>雨,不紧不慢。夏天也许进入了一段阴暗的隧道。这段穿行的时光似乎有点漫长,它和丽江古城街道上那些青石板无关,和青石板边树枝上柿子一样的小红灯笼无关;和乌镇东栅古老石桥投在碧波上、弯弯的白色影子也无关。</p><p>它和冷有点关系。</p><p>因为阴暗和灰色,和忧郁也攀上了亲戚。但是它不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这是它自有文字以来不变的步伐。也许我走错了一条路,错误地来到了它的园子。可是,我退得出来吗?等待阳光来把蜗牛的涎迹烤干。干了,蚂蚁也就不用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了。</p><p>雨,不紧不慢,不大,不算淅沥。只是飘洒,湿了红砖的便道;雨一停,湿印又消失了,仿佛它是一个访客。它不是过客,但是也不留跫音。只有灰白的天色,如果能坐下,沏一杯茶,却也是好的。</p><p>我想是那些阴和郁纵横成迷宫,五月把我丢在其中,我只能望空。那些交叉的小径,太过茂盛。现在想来,有时候繁华也是一场灾难。历史的剧目还可以不断搬演,可是熵却是宇宙一场不可逆转的旅行。</p><p>幸好这个夏天明年还可以再来。可是明年还是今年这个样子吗?</p><p>草木郁郁地绿,天色暗暗地灰,时光继续在隧道里穿行,是窄轨的小火车,“哐当——哐当——”</p><p><br></p><p>雨(2)</p><p>我觉得夏天的雨是好的。一点一点,不紧不慢掉下来,打在亮亮的水泽上却没有声音。仿佛有些什么正在消逝,正在消失;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无轨的电车也不再“咣当”,潮湿的础石也无所谓老去。</p><p>心仿佛正在钝锯的拉扯下,浸在一种痛苦的诗意里,缓慢又悠长。无所谓伤,无所谓悲。坐在茅屋里,沏一杯清茶,袅袅的热气中眼角却也有笑。</p><p>草木是夏天这个帝国的臣民,它们为这座大厦的建立贡献血肉。好像不值钱,一味粘稠。你可以换一种角度,走入浓郁与幽深。</p><p>红砖是善于吸水的,光光的水泥地上有水泽,甚至汪了水,即使小心地踮起脚来,也弄湿了鞋面。但是红砖铺的便道上不是:潮湿,清新,质朴,不沾脚。踩在上面,仿佛还踩着岁月。它不翻身,不怕疼。就那样走过去,走入花木深处。</p><p>打碗花好像是秋天开的?但是现在它正从绿丛中冒出来,我想她是我的妹妹、还是姐姐?抑或是小女儿?她单纯一如我的少年,太朴素,朴素得天空都在她面前失色。她的白,洁,雅。有的开,小小、怯怯的,是星子,在宇宙的最边缘。有的蜷缩,如笔筒,如烟泡,但是白;挟在屠格涅夫的手上,搁在苏东坡的案前。</p><p>我不敢肯定她是我的谁,但是七姊妹又名蔷薇,是她的妹妹。那小小的装扮被雨水洗白,零落里有点可怜。她的来是一场误会吗?但是她依然年年挣扎。她的册页已经写了很多本。</p><p>夏天的雨里,适合仰望,嘴角含着点花瓣或者草叶。你会看见很多平时看不见的景物,比如去年,比如江南,比如星辰,比如烤茶叶的老爷爷。</p><p><br></p><p>忧郁</p><p>好几天没有为季节写点什么了。有感触,可是不知从何下笔。眼见五月就过去了,六月姗姗而来,也已快过去了三分之一。雨、晴交替,今天晴了,清晨阳光明媚,草木在明亮的暖意里氤氲着湿气,仿佛那是一种看不见的生长。</p><p>我慢慢走过园中,想为它们写点什么,可是我抓不住。我看着那些绿意、那些花朵,徒忧伤。小叶女贞的长势不很好,虽然身子比冬天拔高了很多,可是枝疏叶稀;倒是稀疏的叶丛上缀着淡淡水红的打碗花开得很好。有的喇叭的开口向上,有的斜对着半开的西窗,有的藏在枝下仿佛是一段独处的时光,有的还蜷缩着像一个纸卷。开放的和未开放的,都是这个夏天的见证,在蓝天下呐喊和埋伏在那岁月深处的都是我的兄弟。有声音从高处传来,“约,拍照。”我抬头,在那令人晕眩的光芒中,有几个像葱一般的少年自上俯视我。</p><p>我走过女贞,前面是银杏。小小的心形树叶,又如一枚枚精巧打制的剪子,却无物可剪;如鸟雀般叽叽喳喳歇满树上。连银灰的树干都看不出来了,只有满树练习中的飞翔。秋天还早着呢。那种翠,青色中还流着汁,比芹菜汁还纯一点。</p><p>树下有八爪金盘,那种如章鱼的气势也没有秋天那般张牙舞爪了;稚嫩的,仿佛是章鱼的孩子。那黑色的籽在喊着十二月。绿荫掩映的是水泥汀的小道。小道上昨天都还蓄着水,这里可能要低洼一点,我每每要踮着脚尖走过。现在是上面,月季的细藤和迎春的柔枝弯了过来,棚在一起,下方小小的缝隙就像一个孔洞,意境就出来了,情韵自然也就生了。这么一遮一掩,那边也就在遮掩之间,不由得要弯腰俯身。也许那边是唐朝、是宋朝,也许那边是陶渊明、李清照,也许是蔷薇花、夹竹桃?</p><p>在绿丛中也有鲜嫩的红在招摇。其实说招摇是冤枉。红枫的招摇是沾着露的灼灼,那些繁华比秋天还好看。那都是些少年,他们在说我“约拍照!”夏天不是女儿,是劲装束裹,是玉树临风,是玛瑙、是碧玉,那种厚实的、沉甸甸的质地,摸在手里略微有点凉,看上去略微混沌的半透明。</p><p>在苔痕被雨水洗濯去的白石砌筑的台阶旁,我看到矮矮的几丛小叶女贞上,缀着几串小小的淡黄色花朵。比米粒还小的小花,大多还没有开,今年的季候来得要晚些吗?往年她已蓬勃绽放,葳蕤郁吐,灿烂如云霞了啊。多年过去,我再没看到过。那也是女贞的“盛年不再来”吗?还是这座城市拒绝了蜜蜂的停留?</p><p>我在那棵去年被修剪过的桑树下看见掉了一颗桑椹,已经成熟了。圆圆的,像个胖蚕,可是只有一颗。浓荫虽然满树。其实去年锯树的只是请来的小工。他们把锯下的枯枝用三轮车拉走了。他们走在季节之外,他们没有看见桑椹。而我走在这个夏天,我能够说我在季节的中心吗?</p><p><br></p><p>蔷薇</p><p>往年一晃一晃就错过了废园的蔷薇花,等到终于去叩问它时,都已经谢了,光阴已走到了枝繁叶茂这一站。那些姹紫与嫣红去了哪里?被遗憾深深涂抹。今年我终于赶在芒种这一天去看了它。</p><p>其实花期已近尾声,花都已经开败。那种“败”是一种什么情景?让人想起战场上的失败,给人一种哀伤。那种“败了”,是败给对手,败给了敌人。蔷薇花它仿佛毫不珍惜。这种败,却仿佛找不到敌人和对手,它是败给了谁?仅仅是光阴吗?天地在轮转,四季在轮回,这里面生生死死,谁是谁非,谁对谁错?</p><p>一大团一大团,一嘟噜一嘟噜,一串一串,一丛一丛,一簇一簇。有的三朵,有的五朵,有的七朵,有的八朵,有的更多,有的更少。此一处彼一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有的趴在花台上,有的贴着墙壁,有的在风中微微摇晃,有的耷拉下崖畔轻轻颤着,有的和羊胡子花混在一起,有的攀缘着小叶女贞。大多已枯萎、凋谢,收敛,萎缩,褪色,失去水分,变得干燥。像开烂了,那种褐黄色像最腐朽的纸,像被灼伤的皮肤。偶尔有一朵还鲜妍着、明媚着,颜色和质地都仿佛是,可是令人有一种不真实感。</p><p>蔷薇花,为什么要这样抛掷呢?</p><p>到时间了,它就尽情绽放,尽情吐露。这就是它的本份,就是它的职责,就是它的命运?“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可是它的君是谁呢?他领情吗?都说付出是相互的,奉献是对等的。可是在这一场与永恒对峙的战争中,是公平的吗?它知道,它不知道?依然年年到点了就绽放。当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能去看它了,可是它依然存在。生命已不存在,延续是否是意义?天地有话不语,大风吹,蔷薇花仍开着。即使谢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它依然会来。我只是觉得那种尽情的挥霍是一种浪费。为什么不收敛一点?它有的是。在世间,有些什么似乎不可解说;在着,就是意义。</p><p><br></p><p>午后风</p><p>也许这样的季节不该有风?那是春或秋的专利?春已过去,想起秋,便有一阵悲伤像落叶提前降临。也许我是悲观主义者过于未雨绸缪。但这个昏嘟嘟的夏日午后也许那声呼啸还太遥远,远到一光年之外,远到可以忽略不计,正如死亡在少年的印象里。</p><p>江南的雨季过了吗?或许正是现在这段日子?那些潮湿的痕迹不可以叫“涂抹”,那是种文字的漫漶,也许不是北宋到南宋的速度。孙璞可能在那风的上面凝视那座古老的院落,有没有一个人去把那些沉静的文字翻读?我喜欢那两个在树叶上下棋的人,不管是精精儿还是妙手空空儿;也许他们从时间里取得花朵也如探囊之易。</p><p>这个夏日竟然也在高原带来雨,不大,只在夜里敲叩铁皮的屋顶。你若要聆听,当然得和铁皮屋商量。我说瓦尔登湖,你说我骗你。我说普里什文、德富芦花,你说我开玩笑。是的,我开玩笑。可悲到你的友人只剩下记忆和想像。</p><p>阳光醉了,谁予它的纯醪?它在天空趔趄,是否脚后跟也被山顶长得太快的那棵白杨伤了?时间也有一段迷茫与混沌吗?它饮下太多的风,那些雾气与水分搅和在它的透明里,它分不清鹧鸪与斑鸠的鸣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