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村(十二)竹器

秋水长天

<p><br></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苏轼有诗曰:“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作为地道的四川人,屋侧如无竹枝摇曳,便觉少了生气;屋后若无青林翠竹,便觉没了着落,没了依靠。</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世人多俗,爱竹也并非附庸风雅。川人喜竹,一则为遮阳挡荫,二则为实用。</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老家,许多生活器具是竹制的。屋子里随处可见竹制品:卧房里有床上铺的竹席,垫的枕席;厨房里有滤饭用的筲箕,淘菜用的活筛,筛米用的米筛,筛米粉面粉用的粑筛;院坝里有晒杂粮用的簸箕,晒稻谷小麦用的晒席,装稻谷用的围席。出门也不少见:犁田时的牛嘴笼,割草用的背篼,挑粮食用的箩篼,挑土用的土筐;甚至读书人用的书箱,小孩子睡的摇篮……凡此种种,都是竹制竹编的。</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

<p><br></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老家院子的人们都非常勤快,白天地里干活,晚上除了日常家务外,多半会制办篾条、编打竹席。我们生产队很早(大约六十年代,修了水渠,建了提灌站后)就通了电。但每家只有一颗照明电灯,而且灯泡功率都一样。每天天黑,生产队统一合闸供电,晚上差不多十点钟再统一开闸断电。各家各户格外珍惜电灯照明时间,小孩赶紧做作业,大人赶紧干家务。</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关灯后,孩子们都睡了,但大人们还会点上煤油灯继续做事。童年的夜晚,我们多数时候是在大人们打席子的砍板声中进入梦乡的。</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男人们 除了制办篾条(在老家,男人管办篾条,女人和孩子打席子),还要制作或修补其它竹器。</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

<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们家的各种竹器多是父亲编的。</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聪明又好学,一般的器皿,他看人做一遍,基本就会照着做了。只在关键地方,才会去请教别人,再经过几遍尝试后,基本能驾轻就熟。</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从小到大,见父亲编过许多竹器:刷把、筲箕、牛嘴笼、牛绳子、竹筛、簸箕、撮箕、土筐、背篼、竹烘笼、竹篓子、竹摇篮……</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父亲喜欢读书,寒暑假的时候,有时会看小说。到无书可读无家务事可做时,父亲会砍上几根老一点的竹子,划成篾条,将家里的竹器修补一番,有时也会编一些竹器,拿到市场上去卖。</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去赶场,会带上我。父亲带我去不是为了逛街,而是帮他看东西。那时只有周末逢场,赶场时会尽量将必需的东西买齐。在买东西时,父亲会把先买的东西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一般是镇上小学校里),叫我守住,他再去买其他的东西,最后再一起带回家。</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去卖竹器时,也会带上我。父亲叫我守着东西,他去办其他事,办完事,他再来卖这些竹器。为了不再反复挑来背去,父亲总是比别人卖得便宜。多数时候,竹器卖完,父亲给我买一点点心,带我回家。有时东西卖不完,又带回去,等下一个周末再来。</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做的竹器,卖相不是最好,但最结实。父亲的竹器,竹子老不易变形,篾条厚实耐磨。识货的人,一眼看中,爽快买下;不识货的人,挑剔三四,对此父亲也不多言,能卖就卖,不能卖也不再计较。</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多数时候,父亲编织的是一些小物件。后来也编织背篼来卖。父亲编织的背篼,特别结实,将背篼扣在地上,上面坐一个成年男子,也稳稳当当。</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好学,大多数竹器都尝试编过,后来亲戚们还都找他帮着编呢。</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但父亲从来没有编过竹箩筐,不是他嫌麻烦,而是周围都没人会编。</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竹箩筐是用直径一两毫米的细竹条(或竹丝)编制的,筐口呈圆形,直经差不多一尺二三,箩筐高一尺多。一对箩筐有好几斤甚至十来斤。箩筐很结实耐用,一对差不多能用十来年;而且它不易变形。除了用来挑稻谷、小麦、玉米等,农闲时在筐里垫上稻草,铺上棉被,还可作婴儿的小摇篮。</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箩筐是好东西,家家都离不了。但民间会编箩筐的人很少,一是工序繁多,二是需要气力与手劲。所以虽然箩筐价格不菲,人们也只有忍痛花钱,买来家用。</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

<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大约在我五岁的时候,院子里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经人介绍娶了一位麻脸的妇人。妇人很丑,而且有许多劣习,比如不干农活不做家务不爱干净,甚至小偷小摸,差不多全院子的人都讨厌她。</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但这麻婆有一大专长,就是编竹篓。她只做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在家中趾高气扬,在她那黄牛一般的老公和老黄牛一般的公公面前吆三喝四,颐指气使。</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麻婆的手艺自娘家带来。她娘家在广安晓钟伍家沟,那儿的人们不会打竹席,只会编竹篓。</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竹篓大小和形状跟竹箩筐差不多,用途也一样。竹篓不是用竹条编的,而是很宽的篾片编的,因而比箩筐轻巧。与竹箩筐相比,它工艺简单得多,而且不需太大气力与手劲;价格也相对低廉,当然,它不如箩筐结实耐用。</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制办篾片方面,竹篓比竹席更灵活,只需一把钢刀,将一根根竹条(约一指宽)剥成若干层篾片,其间可以边剥边走动,不用长时间坐着,身体也好受一些。</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编竹篓时,先蹲地上编好篓底,然后就可以坐在凳子上编剩下部分;熟练时还可以拿着它,串门干活两不误,这也比打竹席自在轻松。</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用篾片编好的竹篓,比较软,不结实,用它挑不了东西。需用几条较厚较宽的竹条在篓底连通四方帮衬起来,并在篓口用厚竹条锁口。然后像箩筐一样,用绳子穿在篓底连到四方的竹条之间,这样就可以装挑东西了。</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竹篓虽不如箩筐耐用,但它重量较轻,价格也低廉,更主要的是编起来快,一天可以编好几对。</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麻婆每到逢场天,就挑着竹篓上街去卖。因为能挣钱,所以在家里很是得瑟。</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时供销社大量收购竹席,但不收购竹篓。 竹篓编好后,要自己挑到市场上去卖。也许是嫌剥篾片和卖竹篓费时间,所以大家都不学。</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但父亲却学会了编竹篓。其实也不用怎么学,父亲去看了麻婆干活,就基本明白了其中工序。正如会织毛衣的女人,看别人操作一遍或对着成品研究一番,自然触类旁通,对流程了然于心。父亲没费多大事,就学会了编竹篓,星期天也挑着几对竹篓去卖。</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

<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为了不与麻婆竞争,父亲挑着竹篓去顾县镇赶场。父亲赶顾县场,也带着我。</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时顾县场的竹器市场在今天的川主庙里。老街上,供销社斜对面,一道大门(当时只有门框,没有门扇)进去,来到一个四合院里。进门一个大厅,应该是解放前看戏的看台,看台很大,解放后作了竹器市场。看台下一个天井,天井对面有一个戏台,戏台两边有廊子。</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卖竹篓,我就在四合院里到处走走看看,对着戏台看两边柱子上的文字与宣传画(多是毛主席语录及宣传画,我认识不了几个字)。</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有一次尿急,走出大门去上了厕所。回来时,在拥挤的大街上,被人推着挤着,越走越远。好不容易看见一道大门,进去一看不是卖竹器的,如此几番,来来去去怎么也找不到市场的大门了,急得一下子在大街上大哭起来。</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这时过来一位中年妇人,问我哭什么,我说我和大人走丢了。她又问我跟谁来的,大人在哪儿;然后又问我家住哪儿,父母都叫什么名字。她听了我的回答后,很温和地安抚我说认识我父亲,还说没想到李老师还会编竹篓卖;然后她带着我来到竹器市场,找到了我父亲。父亲并不认识她,对她表达了真诚的谢意。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父亲学校附近的村民。</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如今的川主庙,已成了文物保护单位。但那戏台两边的字与画、那市场里的喧闹声,连同父亲编的竹篓,永远留在了记忆中。</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2020.5.24</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