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13

故事,可以让平淡的事情充满回味,也可以让普通的人生光彩照人。刘姥姥第二次进贾府,短短的两天时间,留下了太多精彩的故事,除了那脍炙人口的夹蛋、行令之外,还有很多让人难忘、让人捧腹的“传说”。可以说,她走到哪里,便将故事留到了哪里,将笑声带到了哪里,比如她那不能不说的“五个错误”。

其一,将黄杨酒杯错认为是黄松酒杯。


为了让刘姥姥“出洋相”,凤姐和鸳鸯特意搬出了一套“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刘姥姥一见,便又惊又喜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


然后,在那道不可思议的“茄鲞”名菜之后,鸳鸯给刘姥姥出了一道考题,问她“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对此,刘姥姥可以说是信心满满,她先是巧妙地批评了鸳鸯,因为你们生长“在这金门绣户的”,因而“怨不得”你们“不认得”;然后又不失时机地“标榜”了一下自己“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为什么?因为“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再是在“仔细端详”后,从贾家地位和杯子体重两点得出了“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做的”的结论。刘姥姥这不容置疑的结论以及前面那一连串的排比句,与曹公前面早已向读者交待的“黄杨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识树高手的“走眼”,不但让小说中的众人“哄堂大笑”,也让捧文而品的读者忍俊不禁。

其二,将牌坊错认为大庙。


大观园那个让宝玉一见便感到似曾相识的牌坊,早在第十七回就已经有了交代。其那种“龙蟠螭护,玲珑凿就”的建筑式样,被众人冠名为“蓬莱仙境”,而后又取名为“天仙宝镜”,最终在第十八回被元妃钦定为“省亲别墅”。


就是这么一个与太虚幻境颇为相似、高大庄严的牌坊,在刘姥姥眼里,却被错认作了一个“大庙”。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反正刘姥姥一看到这个牌坊,不但嘴上发出了“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的感叹,而且身子也是立即虔诚地“爬下磕头”;更有甚者,在众丫鬟故意戏弄让她说出庙名时,她还煞有介事地指着上面的字,回答说是“玉皇宝殿”,众人一下子便都“笑弯了腰”、“笑的拍手打脚”。

其三,将竹篱错认为“扁豆架子”。


喝多了酒的刘姥姥因为“腹内一阵乱响”,就在大观园里面找了处地方解手。“完成任务”后的她“眼花头眩”,竟然“辨不出路径”,再也找不到原路。她凭着记忆中的一条石子路,来到了一个房舍跟前。这时候醉眼朦胧的她看到了路旁有“一带竹篱”,心里便格登了一下:怎么“这里也有扁豆架子”?只一句话,纸上便跳荡出了生动活泼的泥土芬芳,便让刘姥姥这个乡野老妪的形象鲜活地站立在小说之中。

其四,将画中人错认为真人。


刘姥姥将“竹篱”认作“扁豆架子”,这还是小儿科,更离奇的是,她在胡撞瞎摸中,竟误闯误入了宝玉的怡红院。走进房门,她迎面碰到的是一个满面含笑的“女孩儿”。刘姥姥赶紧向她解释自己是被姑娘们“丢下来了”、“碰头碰到这里”。让刘姥姥没想到的是,那女孩竟然没有回答。刘姥姥想继续套近乎,便走上前去“拉她的手”。这一“拉”可不得了,只听得“咕咚”一声,刘姥姥的头就“撞到板壁上”,头被碰得“生疼”的姥姥细细一瞧,才发现那不是女孩,而是一幅看似“活凸出来”、用手一摸又是“一色平”的画儿。

其五,将自己错认为亲家。


刘姥姥的前面四个错误,只是把东西认错了,这还不难理解。最有意思的是她的第五个错误,竟然把自己认作了“亲家母”,而且还一本正经地同“亲家母”说话。


作者设计出这个错误,一方面是为了突出刘姥姥醉酒后神志不清的状态,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突出那一面西洋穿衣镜。宝玉房里到底是什么布置?曹公在先前一直没有详细介绍,此处,他突然通过一个村妇的眼睛和言行,描状出了那一面四边都是用“雕空紫檀板壁”嵌围着、又是镜子又是“机括”的西洋穿衣镜。而且,关于这面镜子,曹公没有像对探春的秋爽斋一样,采用平铺直叙的手法,而是巧妙地插入了刘姥姥误认、误摸等有趣的故事。

刘姥姥的这五个错误,粗粗一看,感觉她就像步履不稳地在打一套没有章法的醉拳;而细细品味,则可以味出贾家那让人难以想象的富贵和奢华,以及几乎弥漫在整部小说中的那若干年后繁华不再、“蛛丝儿结满雕梁”的凄悲。这些“错误”,既让小说在平淡中添出了不少妙趣,又让读者在欢趣中品味出那滴血的悲凉。

(注:图片引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