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艘触礁的巨轮,山酒集团正在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里一寸一寸地下沉……糟糕的是这艘轮船的船长,总也找不到这处被撞破的窟窿。

为使公司免于灭顶之灾,王崇山布置了三道防线“贷款、转让股权、同港商合作。可是,这些计划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化为泡影。

早晨一上班,王崇山就拨通销售部部长的电话,他想约陈锐作一次彻底的交谈,为了保住公司,他决定让出总经理这个位置,让陈锐来掌舵。他相信,只要陈锐全力以赴,公司就一定能转危为安。但是,连续拨了两次。电话的那头都无人接听。

第三次,他刚刚拿起电话,还没有拨号,电话里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王总,你真是日理万机哇,我打了一早晨的电话,都被你拒之门外。”是银行的董行长,王崇山的救星。王崇山心里一热,呼地站了起来:那笔贷款到了,他高兴得话都不知道说了,只顾连声说,谢谢,谢谢。可是,董行长却不理王崇山的茬,自顾自地往下说:“老兄,不好意思,那笔贷款,没有通过。”

王崇山心里一沉,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一早晨的好心情顿时冰消雪化。三道防线的最后一道也崩溃了。他站起来,从门口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踱到门口。

门开了,人事部长方菲走了进来,方菲说:“陈锐走了。他一上班就送来了这份辞职报告。”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她说:“陈锐走时什么也没说。”

王崇山的心里又是一惊,陈锐是公司的栋梁,他都走了,真是大势已去,树倒猢狲散了吗?公司的困境是会引起一场震动,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但是他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真不明白,昨天还是呼风唤雨的山酒,今天怎么就“众盼亲离”调度不灵了呢?

方菲走出门去,又折身回来,递给王崇山一张晨报,说:“报上有一条求职信息。”

王崇山摊开报纸——

江霖,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跳进了他的眼里。他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内容。“千里马寻伯乐:一位营销策划专家为照顾本市的母亲和儿子,寻求一份相当的工作,年薪五十万……”

王崇山毫不犹豫地抓起电话,拨通了广告里的那个电话号码,对方说江霖在深圳。电话打到深圳,深圳说江霖去了香港。王崇山就一遍一遍地拨香港的那一串号码,他一定要找到江霖。

王崇山认识江霖,他相信她。

江霖是老市长江鸿儒的女儿,她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刚开始在报社工作,以后到外贸公司、广告公司、企业策划公司。近几年,她每年都会创造出二、三个具有轰动效应的广告,她还帮助好几家频临破产的企业起死回生。因此,她便成了一个神话人物,在本市企业界广为流传。王崇山曾作过江鸿儒的秘书,在江霖读大学时和王崇山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但后来因为老市长的死,两人断了来往,王崇山也因此离开机关去了企业。

王崇山知道,山酒和江霖曾经策划过的企业比较,只能算是一条小船,很难引起她的兴趣。但是,在本市,山酒却是一艘巨舰,从年产值几十万元增长到近亿元,是全市第一家改革试点单位,它的运行机制更加灵活。这正是所有企业不具备,而山酒独有的,它使山酒充满了魅力和诱人的发展前景。要想在本市寻找市场大动作的契合点,山酒才具有通行证。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能走到一起吗?

果然,一个一个的电话如石沉大海,在所有的电话都毫无结果之后,王崇山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拨出了另一个号码——本市另一家酒业巨头玉溪酒厂厂长宋小平的电话。

在本市,山酒、玉溪、喜酒被并称为“酒业三巨头”。多年来,三家酒厂的销路各不相同,各自为政,互不干扰。但是,随着山酒因扩大产量发生经济危机后,玉溪立即作出反应,乘虚而入,喜酒也紧随其后,虎视眈眈。玉溪的第一个动作是到省城组织了一个“玉溪杯.全民健身运动”,引起全市,甚至全省的轰动。得到了省市领导的重视,省市的许多领导都参加了开幕式。这一招果然凑效,王崇山就给在省城主持运动会的玉溪酒厂厂长宋小平去了电话,希望两家合作。宋小平说,可以见见,谈一谈。

玉溪酒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传说,一家富豪的儿子在朝庭作官,从京城请来师傅,在玉溪河边开办了一家酿酒作坊,也不知是玉溪河水好还是酿酒师傅手艺高,酿出的酒清甜、醇和,香飘十里,名噪一方,玉溪酒成了贡酒。解放后,政府投巨资加以改造,使其产量大增,成为各级政府的宴酒,玉溪酒厂也得到了资金、原料、运输等方方面面的优惠,成了皇帝的女儿。酒厂的厂长、书记也由市政府选派政府官员担任,俨然政府的一级部门。本届厂长宋小平便是前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到任才一年,便雄心勃勃地提出了“一年大扩张,三年大建设,五年大回报”的治厂方针。

早在半年前,宋小平和王崇山便有过接触,那时的山酒公司只是资金周转有些困难,还没有到不可收拾地地步。但是为了达到迅速扩张的目地,也为了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宋小平略施小计,便让山酒公司载了个大跟头,再也爬不起来。

上次,宋小平的车队抵达山酒公司时,宋小平就觉得人们都用敬畏的目光在迎候他,他只在谈判桌上露了露脸,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留下他的谈判小组扬长而去。

今天,王崇山再一次向宋小平求救,使宋小平明白机会到了,他对山酒有了更大的把握。他要在气势上压倒王崇山,让他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一步一步落进他的圈套。

然而,谈判却并不象宋小平想象的那样顺利,王崇山愿意让出工厂,却不打算降低价格。经过三轮谈判之后,宋小平终于亲自到谈判桌上。他想,王崇山已经无力抵抗了,因为他里手握有秘密武器。

王崇山仍然坚持着自己4200万元的最低价格。

宋锐平说:“我们都很清楚,你的工厂只值2500万。如果不再酿酒,它很快就会成为一片废墟。”

王崇山说:“这里没有如果,因为我的公司还在运转。”

“还能运行多久?”宋小平问。
“直到找一个解决的办法。”王崇山说。
宋小平说:“其实你的公司已经半停产了。”
王崇山说:“那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宋小平笑了笑说:“都是老朋友了,实话对你说了吧,你资产的一半——山酒全部的销售网络都到了我的手里。”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陈锐走了进来。
宋锐平说:“让我给你介绍,陈锐,我现在的经营副厂长。”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谈判不欢而散。
宋小平非常明白,要迫使王崇山就范,只有真正拿走他的销售网络。但这张网络却并不如宋小平想象的那样简单,它的形成已历经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凝结着政治、经济、文化、人情的所有成分,宋小平给陈锐下达了一个非常强硬的指令,三天之内拿下孙广财。
孙广财打着哈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就是为了钱,为了酒吗?来来来,喝酒,为钱干杯!”
陈锐原来是准备受孙广财一顿奚落,没想到他比自己还要痛快,这使他想起了“有奶便是娘”的古训,他甚至为自己的叛离找到了解脱的理由,算是进入玉溪捧出了一份见面礼。
而这时山酒集团的事态越来越严重。
接二连三的意外事件,已经压得王崇山喘不过气来。尤其陈锐,是他亲手提拔和重用的干才,他的叛变无疑给了王崇山致命的一击,就在那一刻,他甚至感到了心力交瘁,走投无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认输,让宋小平低价收购,要么破产。但是他实在是不甘心!整整一天,王崇山将自己关在办公室苦苦思索,希望能找到一个渡过难关的权益之计。
门轻轻的响了两下,生产厂长周志明走了进来,说:“福喜酒厂的厂长张显福来过许多次,现在还等在我的办公室里,他要见你……”
王崇山知道周志明还有话说,便示意他说下去。
周志明说:“这件事怪我没有处理好,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我还真没有想明白”。”
王崇山安慰他说:“事情总有突发性和偶然性,你讲吧”。
“我们在福喜镇的库房被镇法庭查封了,那里现在还储了250吨山酒”。周志明终于艰难的把事情说了出来。
250吨山酒,几百万元的产值!这是王崇山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不屈服的重要原因,也是山酒扩大生产后造成的积压,前两个月因为原料紧缺,山酒曾向福喜酒厂借过一批粮食,说好待新粮下来后仍用粮食偿还。谁知福喜酒厂听说山酒陷入困境,就向法院起诉,请求诉讼保全,这一批存放在福喜镇的山酒正好落入了福喜厂的势力范围之中。
王崇山太了解张显福了,张显福能够从一个农民变成全市有名的“农民企业家”,靠的是狡诈加邪门,他的产品不是假冒就是伪劣,而仍能逃脱技术监督、卫生防疫部门的检查,在农村大行其道。就足以说明他的手段,所以才被企业界送给了他一个“耗子”的外号。
王崇山是不屑于和他交往的,当初借他的粮食,王崇山心里就犯疑。后来,果然证明那是一批隔年的陈粮,出酒少了5个百分点。事到如今,王崇山便再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了,只好到小会议室和张显福见面。
张显富说:“我一直很敬佩你的为人,因此,便一直想和你合作,这次终于有了一个机会。”他递给王崇山一个合作协议书。
王崇山接了过来,瞄了一眼,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们也许会有机会。”王崇山明白了,张显富是想用这批查封的山酒来逼他合作。王崇山笑了笑说,“协议先放这儿,我们得研究研究。”
把山酒起诉到法院,查封山酒库房的事,张显富从始至终竟不说一句话。王崇山也不提起,直到客气地送张显富,王崇山对那批山酒也不著一词。
送张显富到门口,王崇山才惊愕地发觉,各个办公室里都还亮着灯。
厂长周志明说:“大家都还在等呢。”
王崇山就觉得心里发热,真想到各个办公室和大家握握手。但是,他却低下头又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王崇山下意识地抓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亲切、柔和的声音:“我是江霖。”
王崇山舒了一口气,他这才终于明白,在潜意识里,整整一天他都在等待,等待这个电话。
王崇山突然就想起了殷高宗对大臣傅说说的话:“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王崇山一下子站了起来,但还没有站直就又坐了下去。

孙广财的批发业务是山酒公司最大的一家,不但拥有一个庞大的系统,而且是市糖酒公会的副会长。拿下孙广财就等于打开了山酒的一个缺口,令它的销售防线全面崩溃,孙广财虽然是一个典型的商人,但却具有很浓重的江湖色彩,认哥们,讲义气。十多年前,孙广财从农村进城时,就是在山酒打工。王崇山发现了他的才能,调他到批发部,后来因经济问题被法院起诉。是王崇山拿出3万元,了断经济官司,又垫货帮助他搞起了批发门市部,孙广财曾当着许多朋友说,是王崇山帮他发了财,他可以不认山酒,但不敢不认王崇山。陈锐明白,这是宋小平要检验他的能力,因此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为了拿下孙广财,陈锐着实动了一番脑筋,上午,他让玉溪的销售部长去和孙广财联系,希望他能销售玉溪的产品。令陈锐大吃一惊的是,孙广财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作为回报,陈锐让销售部门给他运去了一批底于调拔价的玉溪酒。下午,陈锐又以玉溪酒厂的名义召开了一次厂商洽谈会,将自己手中的一批山酒销售商请了过来,还邀请了孙广财参加。在酒席上,陈锐说:“我是迫不得已才走了这一步,希望你们能理解,捧捧场。”


“我在北京”。江霖在电话里说。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王崇山急切地想和江霖见面。一连串的变故,巨大的压力和潜意识里的渴望,江霖似乎成为了王崇山的救星。
“暂时我还不能回来。”
“什么……不来……”王崇山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一块石头又空空荡荡的悬了起来。
“但是……我接受你的邀请……”
“好……欢迎……”今天之内,王崇山受到了一连串致命的打击,他彻底失望了,他感到形势越来越严峻,他只好独自来承担这份责任,收拾残局。
江霖还在电话里讲,但王崇山却没了心思,直到江霖说到博览会。她说,北京正召开一个国际博览会,会场设在北京展览馆。资格审查非常严格,但是她已经入场,拿到了一个展位,请王崇山立即送去一批样品。
“你是说……”王崇山收回意识咽了一口唾液,感到了一种意外的惊喜,但是他却还不敢相信。
“是的,”江霖说,“我已经开始为山酒工作了。”
“但是……”王崇山仍然不能接受。
江霖对山酒的情况还一无所知,至少她也该来谈一谈条件。
“山酒的困难我已经知道了,”江霖说,“陈锐、宋小平、张显富都给我介绍了情况。正因为困难,我才接受了挑战。”江霖似乎已经知己知彼、成竹在胸了。她说,至于对我的安排,权、责、利的大小都可以往后放一放,重要的是渡过眼前的难关。
“好,好,谢谢你!”王崇山大喜过望,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想不到江霖竟是一个彻底的行动主义者。
接下来,他们在电话里商量了整个行动方案。实际上江霖就只等样品,她要求从里到外重新包装,突出“来自亿万年的大山深处”这个主题。江霖说,这是山酒最好的一次机会,只要能在外观上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我们就可以创造一个奇迹。
江霖的思路和王崇山不谋而合。在山酒扩大产量时,王崇山就组织过一个班子开发新产品,其中有一款泥瓶,瓶形是仿古净水瓶,细细长长,瓶颈上提手的耳,是一对长喙的鸳鸯,用本地的土窑烧制,颜色便仍跟泥土一般褐黄。而瓶盒却印制得非常精美:一个柱仗的寿星,弯弯的拐杖头上就挂着这只酒瓶。因为发生经济危机,这款新酒就停下来了,还一瓶都没上市。江霖就让王崇山推出这一个品种,再按酒精含量高低分成几种规格。江霖又建议每一瓶酒带一只酒杯,扣在瓶盖上。酒杯做成古代酒器的形状。
和江霖通完电话,王崇山就把计划写到笔记本上。这一夜王崇山在办公室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反复推敲,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第二天,五吨精装山酒发往北京,王崇山又从经济部和销售部选了两个年轻人李刚、邓洪去协助江霖,这一切都在十分保密的情况下悄悄进行,连王崇山到北京参加博览会,失踪了一周都没有露出一点风声。
果然,江霖就为山酒拿回了国际博览会的金奖。正值本市人大、政协会议召开,王崇山扎了五两彩车到市里报喜,又制作了两组展版摆到人大、政协会场外。展版里又是国家领导人参观博览会时的照片,又是王崇山和某领导在山酒广告画下的合影,又是放大的金奖照片,当然还有本市领导视察山酒时的英姿。
玉山市有一种极强的荣誉感,山酒为本市捧回了第一块国际金奖,王崇山自然又成了新闻人物,新款山酒成为了本市的新宠。书记和市长还分别在两个会议上给了山酒以表扬,王崇山并因此当选为市人大代表。
在迎接一阵一阵掌声的时候,王崇山的头上却在冒冷汗,他非常明白这一切都是虚的,他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随时都可能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为了这一次活动,山酒已经付出了30万的代价,而销售却还未见启动的兆头。
山酒在不可逆转的沉落途中出现了转机:金奖、市委市政府的重视、王崇山当选为人大代表——几乎是一夜之间,三喜临门,但却令玉溪酒厂的宋小平大为不满。他立即拨通了市委丁书记秘书徐松的电话。
“小徐呀,玉溪兼并山酒的报告你看了吗?”
“宋主任”,徐松仍然叫宋小平主任,因为他曾在宋小平手下干过三年秘书,后来又是宋小平亲自举荐他到市委办。所以徐松仍执弟子礼小心地说,“我已经交给丁书记了。”徐松在机关里工作了七、八年,领导随意的一句话,他都能辨出方向,掂出分量。他马上就明白了宋小平的心思,不卑不亢地接着说:“国际金奖是面子上的事,又加上两会期间……应该不会影响你们的兼并……”
“你这样不是在帮山酒加码吧?”宋小平有些不悦,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只在言语中加重了分量。
“这件事……”徐松听宋小平这样讲,心里就很不舒服,但一想到宋小平是下届市长的候选人,就转了一个弯说:“听说山酒这次花掉了30万?”
“这样不好,太露骨了。”宋小平说,“倒是山酒为什么垮下来,这里面的经济问题值得调查研究。”
“好吧,就让财政、税务、物价组织一个清帐小组下去。”徐松马上就提出了一个方案。
宋小平打着哈哈放下电话,他明白王崇山现在玩的这一套完全是花架子,不但不能制止山酒的下沉,反而会让它沉得更快。没有销售的企业,最终的结果不是破产就是行骗。
清帐小组由市经委牵头,一共六个人,经委主任赵玉林的话讲得很客气,说只是来盘一次家底,不针对任何人,也不干预公司的正常工作。话没讲完,手机就吱吱地响起来,他说还有一个会,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虽然清帐小组也是低调、悄悄的进驻,但是消息还是很快就传了出去。王崇山一出门就能感到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有一次他甚至听见几个妇女有意当他的面说,山酒又查出了一个大贪污犯叫王崇山。又一个人说当官的有几个不贪?还有人念了一句顺口溜“厂长经理总裁,吃喝嫖赌打牌,个个都是贪污犯,人人该上断头台”。王崇山当时就心里发哽,气得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幸好旁边是一个公共汽车站,他走过去,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心里才缓了过来。正准备往回走,手机响了,是方菲,说是纪委找他,问他怎么办。王崇山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弄不明白自己何以会这么软弱?他对着手机大声地说:“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去!”
当他从纪委回来后。却发现公司里犹如被台风刮过一般,人们的神情都透着沮丧。他的办公室也被人翻过,许多文件都移动了位置。这时方菲走了进来,低着眼睛说:“清帐组的人刚才把公司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说公司的经济问题很严重……要大家站出来揭发问题……还说不管什么人,不管职位多高,权利多大……”边说边揉眼睛。
“我明白了,”王崇山平静地说,“就照工作组说的办吧。”
“他们还把财务部的帐本全部都封了,还说公司有小金库,也要交出来。”方菲仍低着头难过的、一点一点地说。
“我知道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王崇山仍然不动声色地说。
“王总!”方菲着急了,“他们这是要整你呀!”
“谢谢你,小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该怎么办。”王崇山很感动,他真想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说,公司是整不垮的。
“王总,你要保重。”方菲轻轻的走了出去。转身的时候,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滚落下来。
就在方菲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王崇山被感动了,他看见门外围着一群员工,他们都用信任的目光望着他。他感到过电一样,一股热流在心里汩汩地涌动。
王崇山突然想起老市长江鸿儒说过的一句话:革命就是牺牲,解放中国我们死了几千万人,建设中国我们也会付出血的代价。因为我们选择了革命这条路,我们就应该甘心情愿地流汗、流泪、流血。老市长就是死在一次抗洪抢险的工地上。他是被洪水卷走的,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老市长的死对他震动很大,至今仍然感染着他,影响着他。
王崇山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双手,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用生命来捍卫山酒。”
王崇山没有把清帐小组的事告诉江霖,他怕造成误会,动摇了军心,江霖不受干扰,才能一心一意地策划山酒。果然人代会还没有结束,江霖就从北京拿回了500吨的订单,并且让过去5元一瓶的山酒身价倍增地涨到20元一瓶。
原来博览会期间,一位老将军来参观,老远就看见了山酒的寿星柱酒的大幅广告,到展台一问,才知是家乡来的产品。聪明的江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灵机一动就给山酒编了一个仙女用山泉哺育弃婴的故事,将军是个孤儿,从小没有母爱,吃百家饭长大,仙女育婴的故事勾起了将军的思乡之情。江霖拿出一瓶酒,说细细长长的仿古净水瓶是商代的酒器,她对老将军说:古代“宗庙之祭,尊者举”,您老是我们玉山市的英雄,我代表800万家乡人民敬您一杯。将军竟不顾秘书的阻拦,真的就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连说好酒,好酒。这个镜头被记者们抢拍下来,以“尊者举杯饮,山酒慰将军”、“将军百战沙场,山酒一洗风尘”等题在全国十多家报纸报道出来。将军是军中一条硬汉,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爱屋及乌,山酒因此走红,声名大振。
这也更激发了玉山市的荣誉感。市委书记丁如海和市长皱书良同时接见了王崇山,派驻山酒的清帐小组对王崇山经济审查的结果也出来了:帐目清楚,无假帐,市里还就清查山酒一事向王崇山作了解释,市领导并提出了:以山酒为核心,组成玉山市酒业舰队的构思和玉溪、喜酒代加工山酒——统一品牌,分别核算——资产重组,合并为一,的三步走的方案。
整个工作进展得异乎寻常地顺利,玉溪、喜酒接受了市里的指令,一个月内分别完成100吨山酒的代加工任务。储于福喜镇的250吨原料酒也无条件启封,全部运回山酒集团。勾兑、装瓶、装箱、外运,每一个环节井然有序。王崇山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可疑,让他心里不安。他打了个电话给江霖,想听听她的意见。江霖说:
要出问题,很可能就出在玉溪和喜酒。
……王崇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万里之外,嘻嘻哈哈的江霖,思考问题却刀子一样锋利,一句话就把症结抓住了。
王崇山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但是一天10吨的生产规模看来是远远不够供应,只好一边生产,一边买原料酒勾兑。
江霖的工作旋风一样迅疾:山酒集团北京销售公司成立;山酒进入各大宾馆、商场;东北、西北、华东、华北的市场也相继一一攻克;250吨山酒一抢而空,山酒的供应开始告急。玉溪原定的100吨山酒因价格问题拒不发货。这时喜酒厂发来了80吨山酒才正好救了急。
但是,问题恰恰就出在危急时,喜酒厂发来的80吨山酒上。


山酒按江霖的策划,一路顺风地从北往南推进,不到一个月,销售额就达到了1000万,创造了山酒历史的最高纪录,也创造了玉山市经济的一个奇迹。可是,还没容江霖庆贺,石家庄和呼和浩特地区的第二批山酒就出现了质量问题,要求退货。
江霖的反应非常迅速,一是道歉,二是退货,三是和所有购进最后一批山酒的批发商联系,请他们检查,若有问题,一律退货,四是到现场处理。
从山酒技术部来的刘刚和销售部来的邓洪已被江霖分别任命为北京和河北销售公司的总经理,江霖让刘刚带一个组到呼和浩特,她则和邓洪到石家庄。在车上,江霖把情况向王崇山作了汇报,并分析说,问题很可能出在喜酒上,因为这两个地区的酒都是来自喜酒厂的那80吨货。
王崇山完全同意江霖的处理意见,还进一步放权,说可以给批发商适当的经济损失。
江霖说:“喜酒厂的这批酒是不是另有标识?”
王崇山说:“是的,在山酒商标的右下方有一个拼音S。”
“喜酒怎么办?”江霖不放心地问。
“停产。”王崇山坚决的说。
“供货怎么办?”
“山酒已全面投产,每天保证20吨。”王崇山说,“投产后的第一批60吨山酒,今天就可以运到北京。”
江霖想了想说:“我们得考虑上中央台的电视广告。”
王崇山说:“你先作一个论证,让我也想一想。质量问题一定要低调,安全,干净,不造成负面影响。”
但是,质量恰恰成了一个问题,成了江霖进入山酒后的第一道难题。
和王崇山通完电话,河北公司的小武又打来电话,说保定、邢台、张家口的第二批酒都有质量问题。
“这以前的酒有没有问题?”江霖问。
“没有。这几家都明确地肯定,前一批很好。”
“他们都怎么说?”
“是我们打电话以后,他们检查到的。态度很友好,只是要求换货。”
江霖要来了这几个批发商的电话和地址,准备再单独和他们通话,以求得谅解。但是还没等江霖拨号,小武的电话又来了,说石家庄的罗经理又来了电话,要求赔偿,态度很强硬,理由是给他们造成名誉损失,如不解决,就要联合河北全省的批发商让媒体曝光,向“3.15”投诉。
你怎样回答罗经理的呢?江霖问。
“我说……”小武拟乎有些慌乱。在商业上,她还一点经验都没有,但是却有一股勃勃的生机和创造的渴望。她是江霖在北京招聘的一名大学生。
“罗经理要求补偿的数额是多少?”江霖平静地换了一个话题,好让小武放松下来。
“10万”。小武说:“我对他说,我马上转告江总,尽快解决。”
这80吨山酒除了呼和浩特外,都在河北,看来问题出在喜酒厂的判断是正确的,张显富是做假的高手,他还会不会在山酒的品牌上继续做假。但江霖很快收回了思绪,告诉小武,罗泊的事她亲自去处理。她对小武说,凡是最后80吨山酒的销售商,一律通知退换,我要你亲自清点退回的货,要一件一件地编号,江霖非常认真地说,退货的运费由我们承担,不再要货的就全款退还,并按货值的1%给予补偿。江霖说,一定要小心,要谦恭地赔礼道歉。
罗泊在石家庄的生意不大,但是名气却很大,他做生意的方法很特别,不管什么产品他都会争取总代理,然后趁对方立足未稳之时,挑出对方的毛病索赔,敲一笔竹杠。有的企业害怕地头蛇,有的企业害怕败坏名声,有的产品的确有缺陷,还有的企业输不起时间便只好屈从认赔,还有的干脆连产品都不要了,任他跳楼。所以罗泊说,赚外地人的才叫赚钱,又多又快又省事。
到石家庄以后,江霖让邓洪直接去了罗泊的批发部,她则到糖酒市场去考查。在一家名叫王洪的公司前江霖停了下来,她发现公司的墙上有记事板,销售图表上有前一天的记录,营业有登记薄,流水帐,工作人员积极、主动,给人感觉是井然有序,她打听到公司的老板叫王洪,她没有去拜访他,只转了一圈就走了出来。
走在大街上,邓洪的电话就来了,说罗泊批发部的山酒还在卖,他们不让查看库房,也联系不上罗泊经理,连门市部的经理也联系不上。
江霖说,你问清楚一个营业员的名字,口头通知他们停止销售,并立即到他们公司找罗经理,把退货通知交给他们,并让他们在收文薄上签字。
江霖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回到宾馆就给报社广告部去了一个电话,了解到作3公分一拦的广告500元,第二天就可以见报。对方一听说广告,就询问单位、电话、联系人。江霖说,我再和你联系,就压了电话。
邓洪又来电话,罗经理仍然没见到,办公室李主任连退货单都不收,说要江霖亲自来。
江霖要邓洪让李主任接电话。李主任嘻嘻哈哈地说:“你们的假酒已经让技术监督局知道了……”江霖打断他的话道:“你叫什么名字?”李主任吱唔了一阵还是回答说:“李邦贵”江霖口气强硬地命令说:“叫罗泊接电话。”
李主任的声音在电话里消失了,只远远听见他对罗泊的呼叫。
罗泊终于露面了,他同意和江霖见面,约好时间后丢下一句话:“我可是头蛇哟。”
但是江霖和罗泊的第一次会谈却不欢而散。罗泊把赔偿额提高到了20万,好在江霖在一见面就拿出了山酒的退货通知,并趁罗泊在夸夸其谈的兴致上亲自签了名。
接下来的谈判越来越僵,罗泊提出的赔偿额也越来越高。
第一次谈判后,江霖便去了保定,和批发商戎旗风达成了共识。
老戎50多岁,牛高马大,豪爽大方,在国营糖酒公司干过20多年的采购,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江霖的亲自登门道歉,戎旗风非常感动,并马上大包大揽地和省内其它的批发商取得联系,让他们都同意了换货的意见而无一人提出赔偿。
原以为会在河北造成影响的一次事故,被老戎在电话里就轻轻松松地化解了。江霖非常感动,当时就和老戎签定了供销合同,让他作保定的总代理。还订立了一个“谅解协议”,老戎也高兴,在饭桌上便把石家庄的老朋友王洪呼了出来,一定要介绍给江霖认识。
就是这一个偶然,石家庄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第二天,晚报就刊出了山酒集团向消费者的致歉信,请他们将商标右下方印有S标识的山酒拿到王洪公司退换,并指定了王洪为山酒集团在石家庄的总代理。这一则广告在晚报连载10天,经济部还派记者采访了江霖,以“致歉信为山酒打开市场”为题发表一篇专访,还配发了将军饮酒的照片,使山酒在石家庄的销售10天之内就达到了50吨。
呼和浩特市的山酒也被刘刚处理得恰到好处,江霖也通知他采用了石家庄的方法登报致歉,扩大了销路,站稳了市场。
是山酒的胜利就是玉溪的失败,宋小平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山酒能成气候。
跟往常一样,宋小平仍然将钱装在市人民政府的大信封里。10万元也就是竖三横二的两层,象一摞文件。“文件”他很熟悉,也很喜欢这种将钱比作文件的说法,都是纸和工具,却可以改变人的身份、地位。象送文件一样,宋小平把这个信封放到省委副书记尹鹏面前。
“10万。”跟说请批示一样,宋小平说,这是上次“玉溪杯•全民健身运动会”的策划费,收款单位市明星咨询公司,发票也由咨询公司出据,连所得税都已经扣除了。
“太多了吧?”尹鹏说,“我只动了动嘴皮,工作还是你干的嘛。”
“老首长,现在的社会已经由信息时代发展到知识经济的时代了。”宋小平说,“我出个题您来猜,何阳一个点子能卖多少钱?”
“不就是40万嘛,人民日报都报道了嘛……但是,”尹鹏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励起,他说:“何阳不是犯了诈骗罪早就被抓起来了吗!”
宋小平吓了一跳,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赶紧转弯,说:“就是何阳这家伙,损害了中国的策划业,不过现在的策划可是按15%的比例收费。”宋小平狡猾地眨着眼睛说,“您为我们策划的这次活动,利润已达到了300万。”
“好你个小宋,”尹鹏这才露出笑脸,伸出一个指头点着宋小平的脑门笑着说:“你赚了我35万跑了。”
“做生意就是要使计谋,兵不厌诈嘛。”
“不好,不好。”尹鹏说,“人人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太累了。”
“所以我准备资产重组,”宋小平趁机转换话题,“把几个酒厂全部集合起来,搞成企业集团……”
“好,好”尹鹏说,“我已听如海讲了。啊,怎么说是以山酒为核心?这不对了,玉溪是国企,是名酒,是贡酒嘛……”
……宋小平一听脸都白了,真要如此,那1000万的窟窿……他只觉得冷汗象蚂蚁一样从他周身的毛孔里钻了出来。
就在江霖发现喜酒厂生产劣质酒的问题时,王崇山也想到张显富的造假,而更早在市委市政府提出喜酒代加工山酒时他就有疑惑,但当时一则市领导亲自过问,二则生产跟不上,第三也找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王崇山就同意了,但为了保证质量,他特地派了技术部的两个技术员去把关,结果,这两个人却被张显富以1万元收买了。有人给他们算了一笔帐,说他们每瓶山酒贪污了2分5厘,便给他们取名为“两分五”。这两个人自知毁了名节,有污山酒的牌子,便不敢回公司,把钱从邮局汇回来后就准备外出打工。
然而,事有凑巧,一个叫文远明的在路上碰见了公司同事,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一大群就开他的玩笑,说“两分五”,拿两分银子出来请客,这时正好有他的女朋友在。文远明受不了就回家吃了老鼠药,幸好被家人发现及时送到医院。王崇山让工会买了礼品去看望,并让另一个“两分五”任重去医院护理。
这期间,王崇山把情况向张显富作了通报,张显富自知理亏,承担了文远明的医药费护理费和两人的工资。王崇山这次和张显富主动联系的目地并不是为了两个职工的工资和药费。钱的问题经江霖的营销策划已解决了,经过劣质酒的风波后,山酒的销售量不但没减少,反而被江霖炒作了一把,更扩大了销路。江霖还乘势在沈阳、郑州、西安相继建立了销售公司,日产20吨的产量已供不应求。
但王崇山也明白,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对酒类的饮食习惯已逐渐变为多元化、低度化、功能化,再加上国家对白酒生产的限制,白酒的生产规模便会越来越萎缩,销量也会逐渐减少。所以,他必须趁这个大好时机尽可能地扩大产量,增加效益。要扩大产量,山酒目前有五条路可走:一、按市领导决策搞三个酒厂的资产重组;二、山酒再建一条日产20吨的生产线;三、和省外企业合作;四、购买或兼并一二家酒厂;五、和喜酒合作。而一二条要浪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第三条管理不便,四条实力不够,只有和喜酒合作才更合适。出了劣酒事件和“两分五”的丑闻后,张显富也受到了市乡镇企业局和福喜镇党委的严厉批评。这几天,他天天往山酒公司跑,说好话,赔不是,还给远在北京的江霖打电话,说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请继续保持合作,不然他的乌纱帽就得丢了。
江霖这时已被任命为山酒集团副总裁,公司的重大事件她都名正言顺地参与决策,和喜酒厂的合作,她和王崇山都投了赞成票。
“两分五”文远明出院的那一天,王崇山把他和任重叫到总裁办。两人吓得不得了,以为要受到严厉的处罚。王崇山说“你们仍然到喜酒厂作技术监督,要亲自勾兑,让每瓶酒的品质都具有山酒的特有风味。”王崇山的话不多,但有些严厉,而每一句又充满了信任,对劣酒事件也不再提起。
两个“两分五”完全没想到领导对他们仍然一如既往的重视,仍然信任,仍然委以重任,感动得又是下决心,又作保证,就差没咬破指头写血书立军令状。
可是这一次的合作竟仍然昙花一现,并让山酒又一次面临全军覆没的危机。

山酒的发展进入了一个黄金时期,犹如山洪爆发的玉溪河水,浩浩荡荡,一泻千里。用市长皱绪良的话说是:玉溪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他让经委主任赵玉林牵头组织一个资产重组小组,抓住山酒的迅速发展势头,尽快将三家酒厂组成酒业舰队。
但是,他的计划却在市委常委会议上搁了浅。丁如海说,这件事政策性太强,我们还是等一等,按省委的统一部署办。会后,邹绪良对丁如海说:“这件事不是早就议定了的吗?”丁如海说:“省委尹书记又打来电话,让我们以玉溪为核心。你看怎么办?”邹绪良苦笑了笑说:“也只有拖了。”
在玉山市,宋小平第一个知道了市委常委的会议内容,徐松告诉他省委尹书记提出了以玉溪为核心组建酒业集团的建议时,宋小平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为自己的巨额亏空胆战心惊,甚至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他对徐松说:“你出来一趟,我们当面谈一谈。”徐松因为看见省委书记亲自干预,而且市委书记也转变了态度,就知道宋小平的政治地位已经升格,酒业集团就一定会向玉溪倾斜,他之所以常委会一完就同宋小平联系,正是基于这一个考虑。宋小平的邀请他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宋小平说:“组建酒业集团,是我的一个任期目标,我想请你来帮我策划。”
徐松说:“其实玉溪已经胜券在握了,只是时间的问题。”
宋小平说:“我还没有这么乐观,山酒就不让人放心。”
徐松说:“王崇山不懂政治,你只要在张显富身上做点文章……”
分手时,宋小平把一个提包放到徐松面前,那是他送给徐松的一台数码相机。
对于成立酒业集团,王崇山一直抱着很大的希望。虽然喜酒仍然在和山酒合作,但是配合上总有一些磕磕绊绊,工期质量也常常出问题,管理也插不上手,王崇山就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他真心希望市里能尽快组织酒业舰队。谁知市委常委会的态度却是等,这让王崇山大失所望,这样,山酒的发展就必须重新规划。现在山酒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拖,等待政策和机会,但是却会痛失良机,悔恨终身。二是适度上,缺啥补啥,但却小脚女人走路,重复建设。三是大上,抓住机会,适度冒险,促成质的飞跃。王崇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只有去寻找挑战,承担风险。
王崇山把这次市委常委会透出的消息告诉了江霖。
江霖说:“我已经知道了,可能这件事情还另有背景。”
王崇山想不到刚刚开完的常委会,江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她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大。
经过商量,王崇山和江霖拿出了一个大刀阔斧的发展方案,核心有三条:一上中央台,二联营,三上高档酒和饮料酒。
江霖还提出了在保定创办一个山酒河北股份公司的建议,王崇山也同意了。
江霖问:“你私人能拿出多少钱来?”
王崇山停了停说:“说实话,我这一辈子还真没有挣到几个钱,能拿出20万吧。”
江霖说:“我出50万。”
可是,还没等王崇山的计划实施,山酒的销售又长河决堤、怨声四起。
这次的问题仍出在质量上,而且仍然出自张显富,只是又加上一个罗泊。
罗泊性格孤僻,自出道以来凭了他的狠和阴,从来都是只赢不输,谁知这一次在家门口让一个小女人绊倒,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便悄悄来到玉山市,很快摸清了山酒的情况,并与张显富交上了朋友。
一天, 罗泊在本市最豪华的酒楼“会仙楼”宴请张显富。酒酣耳热,张显富说:“你是不是在玉山惹了麻烦?”
罗泊不答。
张显富说:“在玉山的事你只管说出来,我保你平安无事。”
“山酒”。罗泊说。
“你要多少?”
罗泊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张显富怔了一下。80吨的劣酒风波刚刚平息,市里又要组织酒业集团,张显富不得不权衡利弊得失。他说:“白的、黑的都好说,惟有山酒不行。”
罗泊不说话,只阴鸷的望着张显富的眼睛。
张显富收回目光说:“让我考虑一下。”前几天,市里有人透消息给他说这次组建酒业集团是抬宋压王,而且是省委领导的指示。张显富对政治一窍不通,但是对派系斗争的厉害却清清楚楚。他知道这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搞没有保护的人”这是他多年钻营的经验。
就在这时,80吨劣质山酒发回玉山,王崇山让周志明通知张显富到火车站提货。张显富灵机一动,以40万元的价格把这80吨劣质酒又卖给了罗泊。
一周以后,玉山市委收到了第一封对山酒集团生产劣质酒的投诉,接着工商、纪委、政府办都收到了对山酒的投诉。这些信来自河北、河南、陕西、内蒙、辽宁等地,凡是江霖建立了销售网点的地方,几乎都有投诉。
在山酒都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以前,宋小平就从徐松那里得到了这个情报。这一段时间以来,宋小平每天都要跟徐松通一个电话,了解组建酒业集团的动静,但每次徐松都说还没研究。今天,机会终于来了。徐松上班时有一个习惯,提前十分钟到收发室查看文件和信,因此这一封来自石家庄的投诉信他便偷偷地藏了起来。
他打电话对宋小平说:“我这里有一封投诉山酒生产劣质酒的信……”
宋小平喜出望外,大声对徐松说:“好,好,你把那封信给我。”
徐松说:“我已经通知消协了,让他们处理,你……可以到这儿来看一看原件。”
宋小平丢了电话,赶到市委办公室。徐松仍然小心地为宋小平端茶递水,很有分寸地招呼他坐,喊他宋主任。这让宋小平感到机关的一种威压而止住了心急如火的冲动。
直到又过了10分钟,消协的李主任到来,徐松才对李主任说:“今天接到山酒公司生产劣质酒的投诉,我想还是转给你们处理。”
宋小平这才抓住机会,对李主任说:“该不是对玉溪的投诉吧。”
李主任把信顺手交给他。说:“宋主任,你是火眼金睛。”
宋小平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说:“有点意思,我去复印一份。”没等李主任答话,便拿着信进了机要室。
而山酒的江霖得到这个消息时却不以为然,因为她和各省的销售公司联系以后,证实这些酒没有一瓶出自山酒。
江霖和王崇山交换了意见,王崇山很着急,说:“还是查一查,市里的投诉信太多。”
江霖说:“有假冒是好事,证明我们的酒销路好,有市场。这件事只有通过法律程序去解决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江霖要乘着这一股发展势头,把销售网络布满全国,山酒的效益实在太好了,连江霖自己都没有估计到。
对于本市企业在外地的违规事件,玉山市的处理都非常缓慢,但这一次,市里的反映非常快,消协很快把这些信件集中起来,通报给王崇山,并按市委的指示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
与此同时,市委资产重组小组挂牌办公。玉溪、山酒、福喜三家酒厂也被召集起来传达市委“资产重组成立联合舰队”的通知,并印发了厚厚的一摞资产重组参考文件。会议由经委主任赵玉林主持,中途市长邹绪良讲了话,强调了资产重组的重要性、必然性、可行性,说市里已对资产重组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完全符合我市经济发展的实际情况。
邹市长的话,很有鼓动性,甚至连王崇山都有些兴奋,如果真的能尽快组建起酒业集团,山酒的很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但他也怀着一丝忧虑,他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动真格。
宋小平也很兴奋,因为徐松告诉他,省委尹书记也收到了投诉信,并再一次明确指示要以玉溪酒厂为核心组建酒业集团。在这场战斗中,他终于夺得了主动权。
张显福表现得非常积极,因为在这之前,徐秘书已给他交了底,组建集团以后,他将参与高层管理,并很有可能担任副总裁政务。
会后,王崇山被留了下来。赵玉林很正式的说希望他能配合有关部门清查劣质酒事件,因为这件事在全国影响很大,惊动了省委领导。王崇山说:“我们也希望这件事能查个水落石出。”临走时,赵玉林用力的握了握他的手。
王崇山把市里组建酒业集团的事告诉了江霖。“以谁为核心?”江霖问。王崇山说:“应该是山酒。因为山酒在北京打开销路后,市委就提出了以山酒为核心组建酒业舰队的构想。”
江霖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崇山又对江霖说:“那些投诉信我还是给你传过来,你设法找到它们的出处。”
江霖问:“很重要吗?”
王崇山突然就想到了赵玉林那使劲的一握,说:“是的,越快越好。”
还没有对各个酒厂的资产进行评估,玉山市酒业集团的领导人名单就已经市委常委审定:董事长、总裁:宋小平。副总裁:王崇山、张显富。名单还没有宣布,王崇山就知道了,他感到很意外,有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但他还是冷静的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了江霖。
江霖说:“我已经知道了。另外,那批劣质酒也查出来了,是喜酒厂最先的那80吨,张显福又全部卖给了石家庄的罗泊。就是这一笔,罗泊赚了80万元。”
王崇山叹了一口气:“我早就该想到,疏忽了。”
江霖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王崇山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霖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山酒河北股份公司已经投产了,近期就有产品运来。”
果然,几天后,一批外观豪华、包装精美,清冽甘醇的高档山酒进入全国星级宾馆、饭店和高档酒楼。参考价每瓶118元。
王崇山打电话问江霖。江霖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王崇山说:“江霖,你太厉害了。”
江霖说:“对了,这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山酒商标已经由河北山酒股份有限公司重新注册了。”
王崇山说:“那怎么行?“
江霖说:“山酒商标还是20多年前山酒厂时注册的,山酒厂变成公司变成集团后,并没有重新注册,所以不存在侵权。
王崇山:“……”
江霖说:“如果不开心,你就过来,河北山酒还是你的董事长。”
“谢谢。”王崇山突然鼻子发酸,眼睛就湿润了。他闭上双眼,就有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完稿于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