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巧不巧,王民哺走到刘东海家门口,龚文清也刚到。

龚文清说:正想抽空去给你拜年,就先在这里给你拜年了,回头再给嫂子拜年。  

其实龚文清是常务副县长,排名在王民哺前面,年龄也比王民哺大五岁,只是脸形小,脸色白净,加衣着得体,脸上总保持着适度的微笑,看起来只有30岁出头。按规矩,是该王民哺给龚文清拜年才对,可王民哺懒得对这些琐事的应酬动脑筋,就说:行啊,咱们谁也别给谁拜年。你知道刘书记为什么叫我们来吗?龚文清说不知道。边说边按响了们铃。

谁呀?一个清甜的高音。

小玲啊,我是龚文清。

门一开,龚文清就和小玲闹开了:拜年拜年,祝你新年快乐,事业有成……回来也不到龚叔叔家报到,你赵姨昨天还在念叨你……半年时间又长高了,长漂亮了……词汇也丰富了……好好好,妈妈呢……一定到龚叔叔家玩,你赵姨有宝贝给你……

王民哺是第一次到刘东海的家,还找不准感觉,插不上话,也不好走开,只能站在旁边听。

这时刘东海的爱人汪丽华出来了。王民哺正要招呼,龚文清说:汪姐,给你拜年了,恭喜发财,心想事成。

汪丽华说:龚县长、王县长、该给你们拜年才是。老刘这几天感冒了,我正在给他熬中药。他在里间,便又冲卧室说:老刘,龚县长、王县长来了。

王民哺便跟着龚文清走进里间,一走进刘东海的家,王民哺就感到很暖和,但是既看不到传统的杠炭火盆,也看不到现代的冷暖空调,而且空气还很新鲜,他感到奇怪,便总想在房间里找到这个秘密。

刘东海半躺在床上,身后垫着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叠报纸和一个药碗,房间里边多了一股好闻的中药味,刘东海55岁,身体一直很好,精力充沛,除了头上谢顶以外,完全看不出一丝老的痕迹。从腊月28起他就带着机关干部到基层慰问拜年,今天上午还到发电厂、化肥厂、电视台和老县长病床前走了一圈。

龚文清刚喊了一声刘书记,就被刘东海用手势压下了。刘东海说:本来是准备年后开常委会,咳、咳、咳……突然就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龚文清赶紧站起身,摸起床头柜边的水瓶往药碗倒一点开水刷了倒进痰盂里,又倒了半碗水递到刘东海手上,刘东海正好缓过劲来。

汪丽华听见刘东海的咳嗽从厨房赶过来,在门口看见刘东海接过开水,便悄悄走开了。

王民哺估计刘东海要谈老县长虎国忠的事。因为老县长在全县人民中的声望太高,几次换届都退不下去,现在老县长病重,机关是早就议论开了,按规矩该龚文清上,但是也有人猜测是王民哺上,因为王民哺是省委机关下来的。

刘东海漱了口,又接过龚文清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说:有两件事要提早作个准备,一是春旱,一是黄耀忠捐款。说完刘东海就仰到被子上。

春旱是要命的事,龙山县是农业县,全县财政的70%都靠的是农业。龙山县又地处山区,从93年伏旱开始,已连旱了两年,山塘、水库、溪泉和冬水田一半无水。而天气预报今年的旱情比去年更甚,谁抓,谁就是把乌纱帽提在手上。黄耀忠的捐款却比抗旱还难,因为这事是从上往下做的,而且新闻界也早捅出去了,说是爱国华侨为家乡希望工程捐赠人民币200万,建希望小学10座。黄耀忠是龙山县人,文革时到香港,经过20多年的奋斗已拥有了数千万美元的资产,因此,在龙山县知名度非常高。县委、县政府一直在和他连系,希望他能在家乡投资办厂。黄耀忠是个纯粹的商人,项目谈了好几个就是干打雷不下雨。这次他在省城放了炮,全县父老乡亲都惊动了要看这个西洋景。可是,他却又提了一个条件,由县里提供一个能在香港日本畅销的产品由他作海外总代理。这个产品到哪里找?省城的经济专家已经做了结论:在龙山县找一个产品出口难于上青天。所以人们说谁抓捐款,谁就得自己把乌纱帽摘下来,放在办公桌上,摆端正。

王民哺看见龚文清掉头望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失望,而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王民哺知道这两件事的份量:一件关系到全县人民的生存,第二件关系到县政府的声誉,王民哺知道这两件事是龙山县的肚皮和脸皮,甚至关系到龙山县改革的出路和经济的腾飞。他也一直在为这两件事挖空心思,但却总也理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沉默。足足有三分钟。

龚文清又望了王民哺一眼,脸上已恢复了习惯的笑容。龚文清轻轻咳了一声,说:刘书记,这样好不好,我和老王在春节期间组织各大口的同志成立一个专门班子,开几次会研究一下。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嘛。

不行,刘东海仍然仰在床上一动不动。这种会太虚。

那就由我和老王分头到农委和经委去搞一个具体方案。龚文清脸上仍然沉默着。  

嗯。刘东海只说了一个字,对龚文清的意见不置可否。  

沉默,仿佛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刘书记。从进门就一言未发的王民哺这时打破了沉默。只好由我和龚县长来承担这两件事了。  

龚文清说:刘书记,老王对我们县的情况还不十分了解……  

承包。刘书记说:我赞成。你们两个分分……话还没说完,又爆发性地大咳起来。咳完了,刘东海坐起来。拿眼睛看着王民哺。王民哺觉得刘东海的目光很深,深不可测。  

龚文清说:刘书记……欲言又止。  

王民哺说:我承包捐款吧。

2

从刘东海家出来后,王民哺就分别给秘书小何和小孙打了传呼,让小孙收集黄耀宗的全部资料,让小何把全县的工厂和产品搞一个详细报告。   

于黄耀宗的捐款,县委和政府办公会已经研究过好几次,一扯到产品便卡壳,一是本县没有可供出口的产品,二是国营工业大面积滑坡,哪家工厂都是一团乱刺,在艰难中挣扎,别说去开发产品就是在会上提起来,大家都尽量小心的避开,免得惹火烧身。有人认为是因为黄耀宗前几次回来时接待不周,得罪了他,所以他才有意出龙山的丑,给龙山县脸上抹黑。但是王民哺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龙山属山区小县,既无矿产资源,又无独特的土特产品,也无新奇的旅游风光,再加基础设施差,从省城来只有一条公路,乘汽车得20多小时。所以很少有腕级人物光顾。为适应改革潮流,县里曾出台过一系列招商引资的政策,但是热闹了几年却没有办成一件,只是抓了几个骗子。  

小孙很快就把黄耀宗的资料送来了,材料很丰富,有县委县府接待的记录,有和黄耀宗谈判的几个合资项目的论证报告,有县地区报纸刊发的几条消息、通迅,有一家杂志社刊登的一篇报告文学,甚至还有文革时期黄耀宗打砸抢的卷宗,以及中学时的个人档案……

王民哺说:谢谢你,春节还让你加班。

小孙说:其实我对这个人感兴趣。

王民哺说:哦,那你一定在他身上赚了一笔。王民哺的话是双关语,县里把秘书都称笔杆子,那么小孙肯定用黄耀宗写了文章。文章在报刊发出来,又得了稿费。

小孙说:不多,也就两百多块。

王民哺说:你这家伙还真鬼,怪不得你姓孙。哪几篇是你写的,我先拜读。

小孙说:不敢班门弄斧,小孙边说边抽出他写的几篇文章来,其中就包括那篇报告文学。

王民哺说:呵,你成了黄耀宗的秘书了。干脆再耽误你一点时间,给我介绍介绍这个人好不好。

小孙说:行。不过得有赏服务。王民哺说:狗儿的小孙,晓得过年有好饮食。

小孙说:莫得好酒好菜也行。你有七算,我也有八算,你煮稀饭,我把裤腰带都胀断。

唔。王民哺应了一句不想把话题扯远了。

小孙说:其实我们县是对黄耀宗有误解,他是真心希望帮助家乡经济建设的。

此话怎讲?王民哺感到眼前一亮,这一条可是太重要了,可以说捐款的成败全在于此。

小孙说:第一改革开放一提出来,黄耀宗就率先往大陆跑,并马上回了一趟家,十几年他前后回来三次家,给县委县府送汽车,给他家乡的区委送彩电,还给他家所在的村修公路,第二他对我们县的工业、农业、自然资源都进行过考察,第三他曾经和县里几次协商办合资企业。

王民哺说:为什么一项也没有落实的?

因为……原因很复杂,有物的,也有人的……不好讲。

王民哺知道小孙有顾虑,也不再追问,就说:你看他这次捐款有没有诚意。

小孙说:我想他也是想逼我们一下。他曾经说过,我们是端起金饭碗讨口,说我们还是只有政治,没有经济头脑,应该换……

黄耀宗提的项目,具体是那些产品呢?王民哺知道小孙的毛病是太谨慎,说了这么多还算是有进步了,便适时的换了一个话题。

小孙说:有水泥、桔子罐头、芦笋汁、魔芋、皮革、养蛇……当王民哺在读完小何的材料后,他对捐款工作边有了一个可操作的实施方案。他让小孙和各区镇联系,让他们各自搞一个希望小学修建的方案,报一个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办学的典型。

他对小孙说:我看了你的报告文学,你的文学功底很扎实,你最好能亲自去写一、两个小学。小孙听了,竟眼圈红红的说:谢谢你,王县长,我马上下去。

3

初二,王民哺就带着小何下了企业。

王民哺说:小何,你今年多大了?

小何说:25岁。

王民哺说:朋友说好了?

小何说:正在说。

王民哺说:你学的什么?

小何说?化学。

王民哺说:改行了。

小何说:没办法。

王民哺说:你看我们能不能够找到一个产品?

小何说:能。

王民哺说:什么产品?

小何说:芦笋、魔芋、皮革。

王民哺说:能讲出理由吗?

小何说:皮革我们有原料,一是我们是生猪生产大县,二是我们是全国品牛基地。而现在皮革制品的用途越来越广泛,除开工业、国防不讲,光民用品国内近年已兴起了皮衣、皮沙发、皮箱包的消费热,而且这些产品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所以皮革制品的发展前景广阔;魔芋也是我们这一带山区极易栽植的根茎作物,因为它的口感细腻、嫩滑、柔绵,是一种较好的中西菜肴的首选配菜。近年来,由于它具有降血脂增强人体微循环,不含热量等特点更受到国内外营养学家的关注,而走向国际市场;芦笋是引进的植物,嫩茎制作罐头出口,是欧美人喜爱的食品,最近又取汁为饮料,颜色清绿、香味清新、口感独特。因为芦笋是一种纯天然植物,又具有防癌抗癌功效,及独特的清香和口味,已受到国内越来越多的人的喜爱,具有极强竞争优势。

好哇,小何想不到你还是满腹经纶,对龙山的情况掌握的不少。王民哺想。龙山的腾飞,靠的就是一批热爱家乡并具有战眼光的知识青年,他们才是龙山腾飞的翅膀。

这一天,他们考查了两家皮革厂,一家食品厂,三个村组、一家饮料厂。说考查实际是走访或者是探望。因为过年家家工厂放假,只有农村很深入,直接到栽培魔芋、芦笋的地里查看了,还到农民的圈里数了牛和猪的数量。

王民哺非常赞成小何的判断,芦笋、魔芋、皮革这三个产品的原料是充足的,只要掌握好价格政策,保护好农民的积极性,一切按经济规律办就行了。而真正困难的是工厂的生产、加工。两个皮革厂是乡镇企业,一家以制革为主,一家以制鞋为主,设备都比较简陋。一个厂长是老手艺人,有哮喘病,说话拉风箱一样含混不清。一个是年轻人,走亲戚去了,据说很有头脑。食品厂过去以罐头为主,现在改成罐头、糖果、饼干、果酒、蜜钱的综合生产。厂长是经委的下派干部,回300公里外的老家过年去了。饮料厂有一条日产5吨的生产线,以瓶装豆奶、花生奶、粒粒橙为主,去年试产过听装芦笋。厂长马驰到省城过年去了,副厂长周洪涛,25岁,矮矮墩墩,平头方脸,说话就眨眼睛。满口的专业术语。小伙子当即就把他们生产的十几种饮料排了一行,要请王县长品尝。

王民哺开了一听芦笋。中午饭是在龙洞村二爷家吃的,菜很丰富,就是太辣。一路上,王民哺都觉的喉头干燥、烫热,张着嘴出气,喝了一口芦笋汁,觉得有一股青菜汁般的生涩味,反正喉头火辣辣的难受,王民哺又咕嘟咕嘟的灌了两口。奇怪,那味变得绵软、平和了,更奇怪的是喉头的烧灼感消失了,有一种洁净的舒适感和湿润的清凉感。而且还生出了一种幽幽的清香。就好象闻到了夏天田野里庄稼稿秆的气息,清醇、浓厚,王民哺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突然之间,这几天思考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模糊变的清楚,朦胧变的明晰。他决定准备三个产品,芦笋、皮制品、魔芋。这样一可以马上开始和黄耀宗触,上、下、左、右有个交待,二可以采用缓兵之计,即使暂时黄耀宗选不上一个产品,但产品却源源不断,捐款这件事便可以长期拖下去,直到有一天或者黄耀宗选中一个产品,或者黄耀宗改变主意,或者出现了更加轰动的新闻使人们淡忘了这笔捐款。王民哺觉得他找到了一条万全之策,可是当他付诸实施时,却在周洪涛这这个25岁的毛头小伙子面前碰了个寡岩。

王民哺说:小周,你觉得生产的芦笋汁可以出口吗?

小周说,恐怕不行。

为什么?王民哺吃了一惊。

周洪涛说:因为我们的芦笋就是进口。

小何说:我们的芦笋罐头不是统统出口吗?

周洪涛说:罐头是罐头,饮料是饮料,我们国家的饮料业相当落后,完全不能和发达国家的饮料相提并论,国产的饮料除广东的健力宝外几乎全军覆没,连曾经红极一时的天府可乐也被百事可乐占领。产品出口创汇和世界名牌竞争,我做梦都想,这也是所有厂长、经理追求的目标。可是,我们的设备、包装、装潢,都还非常落后。更不用说我们的芦笋还处于试验阶段,而且国内还没有芦笋汁的生产标准,质量和品质我自己也心中无数。

王民哺一听,心里有些失望,但他又接着问题:卫生指标合格吗?

合格。

理化指标呢?

合格。

王民哺放心了。这样好不好,你们准备一箱芦笋汁,由县里面交给外商作样品先试一试。

不行。小周回答的很干脆。

……王民哺知道他碰到了一个真正的强手。

小何着急了,他问小周:你们今天这种不行吗?

小周说:我们现在的产品都是去年5月以前生产的。若保质期按一年计算,马上就要过期了。

那么现在生产一批呢?小何问。

更不行。

小周说,现在正是假期没有工人不说,整个生产线启动的费用不说,就是芦笋原料也没有哇,冰天雪地上哪里去采笋?

……这倒把大家难倒了。

王民哺仍然不说话,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小何想了想试探着问;这样行不行呢?把就要过期的芦笋再加工一次。

绝对不行。小周说:这样的东西品质肯定变了,至少,风味和口感就已经不再是芦笋。

王民哺听出来,小周已经顶上牛了。凡是有能力的人,大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固执。再这种情况下在谈下去,是不会产生什么积极的结果的,他想暂时结束这场谈话,就问:马厂长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周说正月十几去了。

照你说来,就没有办法了。小何也顶上牛了,仍接着原来的话题非要穷追到底。 

是没办法了。小周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

我就晓得你拿不出办法!小何冷冷地说。

王民哺想不到小何会这样说话,但是话已说出去了,王民哺也无法补救。

不行就是不行,小周也发气了。这是科学!有本事你何大秘书搞一个产品出来。

事情弄僵了,王民哺只好站出来收场。他既不能批评小何,更不能批评小周。他说:这件事我谈一点想法,一是尊重现有事实,二是肯定认识的发展。他小心的避开了科学、真理、辩论之类的名词。今天的讨论我觉得很受启发。我出一个题目:龙山县经济腾飞的思路,过几天我们再来讨论一次。

回来的时候,小何没有上车,他说要请两天假,三天后再到饮料厂来找小周。

4

回家后,妻子说小孙下午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晚上来玩。看王民哺心事重重的样子,玉梅说:干脆,我们下乡去一趟。

王民哺明白妻子的心意。前几天他曾和玉梅商量,利用春节假期到省城去玩。一方面去拜望过去在省委机关工作时的老领导,另一方面去找一些同学聊聊,收集一些信息,增加点营养。35岁了,无论是政绩,无论是著述都还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而官场上更是不走运,当初若不是报答老县长和乡亲们的养育之恩调回龙山县,他已是办公厅副主任了。现在接受了捐款这个任务,到省城是去不了了。妻子看他一天到晚冥思苦想,才提出下乡,想让他分散分散精力,散散心。

倒真应该下乡去看望养育了他的父老乡亲。王民哺同意了,便同玉梅商量一些细节。

这时,小孙来了。进门就忙着给玉梅拜年,还给小娟送了一张精美的贺卡。小孙说在各区搞希望小学修建方案都通知到了。他还私下加了一句,说希望小学落成省委领导要来剪彩,省电视台要来录象。小孙说各区干劲都大得很,悄悄打听有没有内定,我说没有,谁的办学条件差,差到让人一看就掉泪,谁的组织工作好,好到让黄耀宗相信你不会贪污一分钱,谁就会夺标。

民哺一听,心情也轻松了。说:你就是鬼点子多。

小孙说:我说的句句实话?

王民哺说:省委领导剪彩,省电视台录像也是实话?

小孙说:这是合理想象,顺理成章的事。

王民哺说:你这是信口开河跑野马,到哪一天吹牛吹到漏了陷,你就惨了。

小孙笑着说:过杠的话我可不敢乱说,王县长莫冤枉好人。若真是认为我作风漂浮,我去把那些话收回来。

王民哺也笑了,说:我不敢说你漂浮,合理想象,合理想象,报告文学作家嘛。你得赶紧去写两篇回来,让我掉泪了我就给你平反。

扯了一会小学办学条件的事,小孙装作无意的说:听小姜讲,龚县长,大年初二就到龙尾乡点上去了,已经提出了一个保3争2(全县产麦3亿斤,产稻2亿斤)的五条抗旱措施。这更让王民哺着急,虽然他从不以为他要和龚文清竞争县长,但是工作上竞争却时时存在的。不管龚文清的措施是否有效,至少,他已经拿出来了一个方案,而王民哺的方案却卡了壳。当然,这时王民哺还可以退回去重来,或者把第2个第3个产品顺移,然而这后面的产品难度仍然很大,也一样会遇到想不到的困难。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决不放弃,而且他对小周抱有很高的期望。

王民哺也和小孙讲起了芦笋、魔芋、皮革。他有一种独特的思维习惯:一件事情提出来,反反复复的说给周围的人听,和人对话让更多的人介入进来,听听不同的意见,得到补充、修改、增减,或者就会出现一大堆不能超越的自我完善,训练自己的思维能力。因为你要让别人听,就必须挖空心思让你的话变得言之有物并且生动有趣,这时你的脑细胞就高度活跃被充分地调动起来,思想变得深沉、空灵,逻辑性、合理性的大道通向四面八方,各种典型的事例,鲜活的素材如波涛般涌来,感性的认识纷纷叩开理性的大门,灵感的火花便会在思想的天幕上碰出灿烂的光芒。王民哺觉得小孙是一个极好的交谈对象,思维很快就进入了“充电”状态。王民哺兴奋起来。

这时电话响了,医院来的,说是虎县长请王县长去一趟。

王民哺对小孙说,我要去医院了,小孙说,那我先走了。

玉梅说,我陪你去,小娟也要去,小娟说是要去给爷爷送信,讲悄悄话。

王民哺想,也好,更有一种家庭的气氛。玉梅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一输水就更是寸步不离。小娟倒一次也没让去,医院空气不好,怕惹上什么传染病。

现在小娟一听说让去了。高兴得让妈给她找衣裳,一定要穿学校发的校服,还端端正正的戴上红领巾。

病房门一开,小娟就爷爷、爷爷的大喊大叫,叮叮咚咚地跑上前去,站在虎国忠面前,庄严地敬了一个队礼,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页纸,用普通话奶声奶气地念:

龙龙山县少年先锋队员和全县十万小朋友给虎国忠爷爷的信……王民哺一听,鼻子就酸,胡玉梅眼泪就唰的掉下了。

他们都站在门口,直到小娟把那封信一字一句的念完。虎国忠伸出一双爬满青筋的手,抚摸着小娟的头,喃喃的说:谢谢你,谢谢小朋友们。

小娟在虎国忠的床头小声的说:是我打电话告诉的同学,同学们就选我当代表,一定要我把这封信读给您听。小朋友们要捐钱,张老师不准,张老师说,这封信比100万块钱还宝贵。这封信是我写的,校长亲自改的哩。

虎国忠说:谢谢,谢谢小朋友,谢谢张老师,谢谢校长。说完,大口大口的喘起来。

胡玉梅赶紧倒一杯开水递过去。喝完水,喘了一阵。虎国忠说:民哺,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王民哺就走到床头前,摸着小娟的肩膀底下头。

虎国忠说:每年初三,我都到龙头村拜年……今年……拜托你去吧。

小娟说:还有我,我去帮你拜年哩。说完就伏在爷爷耳边吱吱呀呀的说悄悄话。

王民哺说:龙头村的乡亲们来看过你了。

虎国忠问:啥时候?

王民哺说:就在你住进医院的那个晚上。乡亲们怕吵了你,就在县政府大门外坐了一夜,罗妈、五伯都来了,还有歪娃子领着一大帮年轻人要给你献血。最后还是医院陈院长担保说你没有危险,乡亲们才回去了。

嗨嗨……虎国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两滴混浊的泪滚了下来。

那一年……虎国忠艰难的讲述起来——

1933年,红军总部和川峡省苏维埃就设在龙头山一带。由于敌人封锁了进山的路,给红军运送粮食、弹药,尤其是盐和药品成了极大的困难,而敌人的进攻还在步步逼近。一天,运送药品的一个红军战士被敌人捉住了,他们对他严刑拷打,威逼他说出部队的驻地。红军战士宁死不屈,敌人就用铁丝穿过他的肩胛骨,把火药桶绑在他的背上,对他施以酷刑点天灯。他变成了一个火人,背着燃烧的火油桶走上龙头山,引燃了山顶的森林给红军报警。这个红军战士就是罗妈的父亲。从小,他就象一支火把照亮虎国忠前进的道路。可是大跃进,他当双龙乡乡长时,却让龙头村砍树烧土化肥。粮食没增产,山林却毁了。从此年年干旱,粮食欠收。他就发誓,要亲手改变龙头村的面貌……

红军火人的故事他讲了千百遍,砍树毁林的错误他忏悔了几十年。难道这就是他背负的十字架,终身鳏居的理由?王民哺觉得很沉重,但是他不明白。

5

第二天一早,王民哺就开着车在城里转圈买物品,胡玉梅去医院看望老县长并让妹妹玉蓉到医院守护两天。小娟则在家里替爷爷写信。

王民哺从3岁起直到初中住进学校,有十年时间是在龙头村度过的。他是虎国忠担任双龙区区长时在公路边捡的孤儿,那是1963年,正是困难时期。虎国忠把他带到龙头村,寄养在村支书龙玉泽的家里。从此,他就在龙头村吃百家饭长大,龙头村的山山水水都印着他深深浅浅的足迹,龙头村的家家户户都留着他美好温暖的回忆。除了在北京念大学的那一段时间,每年他都要回龙头村探亲。龙头村把他作为自己的骄傲,他也把龙头村当作自己的根。

车到村头的香樟树,树下聚了不少老人、小孩。王民哺走上前去,任老人干枯的手在自己的面颊上摸挲。哦,我天天给菩萨上香,求老天避邪消灾,保佑你吉人天相,福大命大……

罗妈。王民哺叫了一声。

咋?日弄我老婆子!昵(你)是哪一个?老人的手抬起来,抖抖的。日弄我瞎,哦眼瞎心不瞎,老人另一只手抓住了王民哺的衣服,抓的死紧。昵,把(给)我老三,把我老三来!昵是那一个?昵?

罗妈!王民哺扑通一声跪到了老人脚下,哦是昵儿子,哺娃子哇。

哺娃子?老人又抖抖的摸王民哺的头。哺娃子,昵三伯咋块哪?把我老三来!

罗妈!胡玉梅跪到了老人脚下。三伯使哦把昵老人家拜年。王民哺大声的说。

婆婆,我爷爷让我来看您,给您送好吃的来。小娟就从汽车里拿出一盒蜜枣到老人手上,还撒娇赖地硬塞了一颗到老人的嘴里。

小娟小娟天生的就有一种组织能力,一瞬瞬,孩子们都集中到了小娟的麾下,连十几岁的小男孩都由她指挥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小娟说,我们这个队伍就叫虎爷爷的孙子拜年队,她把胡玉梅买的4箱大白兔奶糖分配给8个大男孩抬,其余的小朋友就跟在她身后,顺着弯弯的田坎,唱着我们是共产组义接班人的歌,一家一户的送。小娟今年8岁,从降生,她就跟着爸爸妈妈每年回一趟老家,有时还一住就是三、五个月,只是从上小学起就改成了寒暑假来,所以这里也理所当然成了她的家。

祖婆、祖爷、五婆、大爹、二妈……家家老人都甜甜的叫,大小崽娃更是跟她形影不离。

到了一家院坝,小娟喊一遍立正,向右看齐,就叫:祖婆二爷,孩子们便隆隆的大喊一声:拜年了!小娟就敬一个队礼,奶声奶气念一篇虎国忠爷爷给龙头村爷(婆)的拜年信。念完就从纸箱里取出一袋奶糖恭恭敬敬地送到爷婆手上,再敬一个礼。便又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走上弯弯曲曲的田坎……

小孩子跟着小娟一走,香樟树下的人散了大半。王民哺则和老支书五伯龙玉泽、新支书歪娃子龙兴水蹲在车头说话。五伯一个劲的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老县长的规矩。

王民哺站起来,他知道老县长的规矩。从50年代虎国忠在这里蹲点起,就订了一条干群制度:“来不送一文钱的礼,走不带一片叶的情;挨家挨户吃派饭,不上鸡鸭鱼肉蛋。”昨天他和玉梅商量这事就为难了好久,还是小娟出了一个由他替爷爷送奶糖的主意。王民哺对龙头村的情况了如指掌,电通了,路通了,水库修起了,奔小康的基础设施算是齐了。但山梁上,高坡上的运水却莫法解决。王民哺就想买一抬抽水机。和玉梅一说,玉梅便马上赞成并给农机公司的杨经理打电话,定下了机型。想不到老支书却严守虎国忠的规矩,不收这份礼,他想了想,又走回来,蹲到五伯面前说:作借。三伯那哒,哦去说。

伯说:哦默(想)默。

王民哺使眼睛看兴水。

兴水说:五伯,昵出个条跟(结)王民哺就结。机器就归昵照看,哪个使计时收费。今年山上的望天田把连栽齐了。

五伯不再出声,便伸手朝王民哺要笔,从身上沤个纸烟盒,写了一张借条给王民哺。

兴水就指挥几个年轻人从吉普车上吭吭地抬下一台抽水机,还有粗粗的一大盘胶管和一盘电线。

王民哺说:兴水,我们去转转。

五伯说:吃晌哪。

兴水说:转到哪哒哪哒。

五伯又说:娟子喃?

胡玉梅说:由她。我也跟兴水们去转哩。

王民哺,兴水,玉梅就顺山根走,后面又跟了一个小伙。兴水说:这是邓世林,新选的村长,高中生,短了5分没上大学。邓世林就笑,但笑容是却透出一丝忧伤。

先上水库哩?兴水问。

水库。王民哺说:另外,我们村芦笋多?

兴水说:有二十多家。

王民哺说:也看看。魔芋也看看。

顺着山根往里走,转过山坳,就见一座高二十余米,长百余米的大坝堵在山嘴里。爬上坝顶一看大坝已经筑完,库里积了一湾水。邓世林说:有1500亩,蓄满了100万方,现在有30多万方,我们村全部水稻面积栽满都用不完。还可以调给相邻的龙颈村和龙中村。

兴水说:是这座水库把老县长累病的呀。说时,眼里便湿湿的闪光。众人便闷了声。

水库无声地嵌在龙头山上,似龙眼仰或是龙珠。库水荡着微微波纹,在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斑。一阵小风吹过,从大坝之下绕着山弯,曲曲的在沟谷里游走,直到游进龙嘴的那股泉眼,泉水便缓缓地涌出来,漫开来,流过来。库水清彻、透明。浅岸边,几尾白鱼在幽悠地游。  

闷了一歇,王民哺说:走。

邓世林也说:走。

兴水便顺了大坝往山梁上爬。直到山梁背过了水库。王民哺才又问了一些水库淹没地,抽水上山,和水库养鱼的情况。

整整一天,一行人都在高高低低的坡场、台院里穿行。晚上,住在五伯家里,满满一屋子人摆了半宿龙门阵,人们才都哈欠连天走进大山的黑影里,吱吱嘎嘎地推开自家的院门。五伯往火塘里架一笼疙蔸。王民哺心想五伯又有什么“大事”改(解)不开。便喝了一口茶,静静地看五伯咂叶子烟。

日怪了。五伯咳了痰,把烟锅拿在手上说:笼嘴里咋冒热气来?王民哺知道他说的是龙洞,也即是水库的源泉所在。今天兴水在水库边曾提起过,后来去看庄稼,便把这事给忘了,现在经五伯一提,王民哺心里似有粒火星轱辘辘的一亮,王民哺便问:咋块个形状哩?

五伯说:先是两个崽娃钻洞,说是冒烟烟,临后便封说卧龙。说水库修起了,龙招回来咧。

啥时的事?王民哺问。

就在年前你三伯昏倒在大坝上那歇……五伯又嘘了口烟,缓缓说:怕是虎县长托生,人人心头悬,见天去烧香,这歇龙嘴里怕是挂红挂满咧。咳。

五伯是懂非懂。咱在党,咋说有个党性,明里也不吱声,夜里才让你五婶进香。咱只求个虎县长莫病莫灾,平平安安,几十年的领导,为咱村的事,生生累病。

五伯又拿起烟锅咝咝地咂,火塘的柴火哗哗剥剥地燃烧,红红的光焰照得五伯的眼里泪光莹莹。

昵宽心。王民哺说:虎县长莫事,他是累狠去了,歇歇就缓过来。

五伯土糙糙的手擦了一把眼睛说:照说多年了,也该知足了。就是心里空寡,想和人谈闲。

王民哺说:哦也想和你谈闲。他拿过火钳,把火塘空了心,把火柴一疙一疙的架楼。

五伯又使糙糙的手擦了一把烟锅嘴嘴,噙在口里,向着王民哺微微地斜了一眼。

城里这几年难呐。厂子一家一家地亏,料买不来,货卖不落(掉),远天远地弄来广州货,又贱又鲜亮,钱就哗哗地流走。哦思谋办农字号的厂。原料咱地里长,做成货了运大地头卖。王民哺也慢声细语地说。

办农字号的厂我默是这个理。厂呀啥咱闹不醒豁,土里创的事昵只管说。五伯睁了眼说,说过又眯了眼。

事呢还真让我想起一件,你老人家估估有划(法)莫划。哦想移几篓芦笋到笼嘴里,几天几天长出笋来,做原料。

易得。杂交稻制种不是有暖房哒嘛,那年世林还在暖房催姜母子长芽芽来。五伯从嘴里取出烟锅,在鞋底上磕掉烟灰,睁开眼说:十斤芦笋够啵?过大年你来拿。

初四,王民哺又和兴水、世林田里坡里,院里圈里转了一天,对抗旱的事也思谋出几条措施,其中有一条就是抽调机关干部下乡。

6

晚上回到家,胡玉梅洗了把脸就急匆匆地往医院跑,说这几天心里总不踏实。

王民哺就打电话给刘东海,说假期下乡去了几天。刘东海说:春节期间吗,出去走走玩玩。明天机关收假,得正经办事了。王民哺没弄明白弦外之音,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又和龚文清通了电话,开始龚文清好象没弄明白,问了两次你说的是抗旱,王民哺只好又把自己的抗旱措施重说了一遍。

龚文清说:那我就往下发文?

王民哺说:好的好的。

龚文清说:谢谢谢谢。王民哺正要挂电话,龚文清又说明天机关正式上班了,我想抽小孙出来筹备一个抗旱工作会议,让小何搞一个文件。

王民哺说:你那摊工作量大,先紧你那边。这几天我占了他们的假期,还不好意思哩。

龚文清说;我这边也真是量大,又要下乡。就把小姜摆你那边吧。

王民哺说:行啊。

放下电话,有人敲门。王民哺一看是小孙,心里就很高兴。说:小孙吃饭没有。没有咱们下面条。

小孙说:就你在革命哪,过年还挨肚子饿。

王民哺没懂小孙的话是正话,反话。就不理他的茬。顾自说;才从乡下回来,玉梅去医院了,我正给龚县长谈抗旱的事。

正说话,小娟端了一碗面条过来:爸,吃饭。

小孙说:小娟有出息,才8岁就会煮饭了。

小娟说:我不算。人家秀秀才7岁又煮饭又喂猪,还给婆婆扯草药。小孙就噤了声。

王民哺又接着谈他在龙头村的事,谈芦笋、谈笼嘴里的热气,以及抽调机关干部下乡抗旱的建议。

小孙说:抗旱的事?不是归龚县长管吗?

王民哺说:谁管都一样,他怕小孙打断了他的思路又接刚才的话头讲了起来。

一会儿,小孙又说;听说要查春节期间用公车下乡吃喝的事。

王民哺就没了心情,觉得小孙今天有点怪。


晚上睡觉时就问玉梅:虎县长有话没有。

玉梅说:没有。咋的哪?

王民哺说:莫啥子,随便问问。王民哺不愿把机关的事搅进家庭里来。

玉梅也不再问,叹了口气,说:老县长的病怕是癌……

王民哺知道老县长早就晓得自己的病,只是大家都互相隐瞒,他觉得还要说服老县长到省里去治,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花十万块钱,这也是龙山人民的共同心愿,老县长这只虎在,龙山便稳住了半匹山。这一夜又是捐款有是抗旱,又是老县长的病,还有办学校、出产品、利用黄耀宗的关系走工农结合的路子,把龙山的工业高上去……王民哺失眠了。

初五机关收假,事情不多,人们都心不在焉,懒懒散散的看报,交流春节期间的轶闻趣事。

王民哺来得晚,刚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坐下,小姜就送来份文件,是抽调城区干部下乡抗旱的,而且各单位抽一名副职都分了名额指名道姓到人头。他翻了一下,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洪涛。再一看单位,果然是饮料厂,这怎么行,周洪涛在他的这一盘上,可是一个关键人物。他给隔壁的龚文清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到秘书科找小何,小姜接的电话,说小何一早就到龙尾乡去了。他又给饮料厂打了一个电话找周厂长。接电话的人说,周厂长下乡去了。

王民哺有点急了,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对方说:不晓得。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说:不晓得。

王民哺便挂了电话。他隐隐感觉这里面出了点什么问题,可是又理不出头绪。他打开抽屉拿出笔和笔记本,想把思路清理一下。就听见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小姜,拿一张表格说各办公室都发了一张让自己填。王民哺一看是春节用车登记。他拿过来就哗哗的填。

小姜说还真填?王民哺也不说话,一一照实填上,在用途一栏里写上回老家。填完交给小姜说:我把这些文件处理了,你10点钟来一趟。

小姜还没走,就进来了一拔人,南腔北调香烟乱飞,说是百花商城开招商发布会,一定要请王县长参加。王民哺正好借此机会签了两个文件,一个是计量局3·15消费者权益日打假,一个是城管局清理城区三乱。这些人见县长埋头文件堆里,便不好再高声,留下一张请柬走了。这一闹,王民哺的心情发反而静了。哗哗啦啦的把那一堆文件全部处理了。

10点钟小姜来时,王民哺已经有了一套新的方案,他把他的新方案给小姜讲了一遍,并且请小姜作了些补充。他让小姜和饮料厂负责生产、工艺的人商量一个具体的产品制造方案,同时和两家皮革厂联系,请他们制作一点高档的样品,准备和外商恰谈。而且请她记住正月16这个日子,到时候提醒他。

然后他又和玉梅商量了老县长的护理,并亲自到医院去了一趟,才又开着北京吉普下乡。

他要一个区一个区,亲自去抓希望小学的选址和艰难办学的典型。黄耀宗如果选不上产品,他就要用家乡人民艰难困苦办学、孩子忍饥挨饿求学的精神来打动黄耀宗,感动黄耀宗。他已经听说了好几起让人心酸的办学故事。

7

他在乡下马不停蹄的跑了十天,等他满怀信心而又疲惫不堪的回到县城,一纸传真已经压在他的桌上——黄耀宗先生3月2日到青龙县,请做好接待工作。

今天就是3月2日。

王民哺咽了一口唾液,感到喉头卡住了,他咳了一声把唾液咕嘟咕嘟吞到肚子里,坐下来给刘东海打电话。


初见黄耀宗,还真让王民哺大吃一惊。他从他的金丝眼镜和眼镜后面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飘逸的知识分子气质,在他身上满溢着一种温文儒雅的学者风度。

我是王民哺。他向他伸出手去。黄耀宗站在那里注视着王民哺,并不伸出手去,他大慨也有些吃惊。最后他张开双臂象国家元首一般拥抱了王民哺。谢谢您了,王县长,他的眼里也放射出欣喜的光。

王民哺心里便有了几分底,说:我们是先看还是先谈?

黄耀宗说;先看。

一行人便走出了县政府招待所。

王民哺说:先看你的家乡黄龙村的学校。

黄耀宗说:客随主便。

黄耀宗便跟着王民哺上了一辆车,黄耀宗的秘书卢小姐,一位文文静静的姑娘便和小姜上了另外一辆车,县电视台记者乘坐的一辆车走在最前面。

车上,王民哺便把家乡这些年的变化一一介绍起来,黄耀宗不时插上一两句,对于许多的地名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记起来。接着便谈起经济建设,龙山的优势和劣势,农副产品的加工,高附加值,科技含量,高新技术的应用。从王民哺谈龙山的经济建设起,黄耀宗就默不作声,王民哺便想换一个话题,谈农业工厂。

这时车停了,黄龙村到了。

王民哺和黄耀宗下了车,便有人围了上来,有喊王县长的、有喊黄经理的,还有把黄耀宗喊二哥、二伯、二爷的。王民哺和黄耀宗一一应酬了便往山上走。

学校在半山腰,黄龙村占了这一座山。从这面山脚爬上山再下到那面的山脚,一个主劳得走4个小时。村民们就散居在这山的沟里梁上,前山后山。山又高又陡,怪石嶙峋,路是顺山的羊肠小道。

卢小姐虽然换了旅游鞋,走了不到一半就走不动了,不管不顾的一屁股坐到一块石头上喘气,脸色很不好看。王民哺就让小姜和司机老王扶着她。

黄耀宗却很兴奋,一边走一边回忆当年哪里哪里关住过一头野猪,哪里哪里捉过一只刺猥,哪里打过斑鸠,哪里掏过一窝蛇蛋……

终于看见了学校的旗杆和旗杆上猎猎飘扬的国旗。看见了鲜红的旗帜,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鼓舞。连卢小姐都甩开小姜的手,大步走了起来。

学校没有围墙只有一排八间的泥巴矮屋,门前是一块土坪,旗杆就插在坪里一个石砌的圆坛中央。一群光秃秃的树围在学校四周。

学校正在上课,传来孩子们整齐的读书声。电视台的记者跑到前面,先摄了学校的镜头,又转过身正赶上王民哺、黄耀宗走拢来,镜头就有意无意的往黄耀宗身上扫,黄耀宗就神彩飞扬、指指点点,大有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荣耀。

见他们来了,黄校长便走了出来办招呼,让进屋坐。黄校长穿一套兰布衣服,风纪扣扣到脖子上,脸色腊黄,脸上堆着密密的皱纹。眼镜片也皱着两个圈。虽然挺着胸,但背已经驼了,看面相足有六十岁。众人就跟着他往教室走。

第一间教室里走出来一个女老师,五十多岁,也戴着眼镜,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伤疤里留着黑色的痕迹。黄校长说;李老师是我们的音乐老师,读师范时还在全县文娱调演拿过歌唱第一的奖。

李老师和人们握过手走进教室,一行人又往第二间教室走。

黄校长说:李老师头上的伤疤是往山下送学生时摔的,当时流了许多血,几个学生吓的就往自己家里抬,学生家长烧了许多纸煤灰把血止住。伤好了就留下一道黑印。男朋友也吹了。

电视台的小王就说:可惜了,应该给李老师录一个伤疤的特写镜头。

小吴就说一会再补拍一个,我都记下了。又喊黄校长,说:一会有这种典型你给先给我们介绍,好录像。

黄校长说:也不是什么典型,平常的很。

第二间教室正在上语文课,两头都有黑板,一头的黑板上写着:一定要争气发奋是什么意思?另一头的黑板写着:我们就从这里出发为什么说向四个现代化进军要从这里出发?

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虽然走的很缓慢但却很吃力,看得出来,他的一条腿有毛病。而他戴的眼镜的镜片更厚,怕有1000度。

黄校长说:这是陈老师,我们的巴山秀才。每年他都要写出几十篇文章在教育系统的报刊上发表。稿费都买了字典送给学生。

果然,每个孩子的面前都有一本蓝封皮的字典。小李小吴就扛着摄像机走进教室,在一个个孩子面前扫描。人们着才看见孩子们的桌子都是长木板搭的,一排一个架子,一间教室有六排。黑板是泥墙上涂一块黑,窗玻璃是一块废塑料膜。

黄校长对门外的人说:陈老师的左腿也是摔断的。他和高年级的学生到后山背柴碰上了野猪,学生吓得满山乱跑。他怕野猪伤了学生,就抽出一根木棒向野猪挑战。结果,人和野猪都从十几米高的寡岩上滚了下去。野猪摔死了,陈老师却只丢了一条腿。算他命大,前世积了阴德。

室内摄完了,小李小吴出来要摄黄耀宗看望学生的镜头。

黄耀宗说:摄陈老师的腿,脸上很严肃。

小李小吴一脸茫然。

王民哺就让黄校长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又打手势让陈老师走出来。

小李小吴就很认真的把陈老师拖着左脚,艰难走路的过程摄了下来。

走走到第三间教室,下课铃声响了,孩子们就喧嚷着从教室里跑出来,其它几间教室的孩子们也蜂拥着跑到土坪里。也有一些胆大的孩子好奇的围了过来。

黄校长说:去玩,去玩。老鹰叼小鸡,斗鸡,单人拔河。孩子们便散去了。

土坪上,一地的孩子大都穿的单薄,有一半的孩子还赤着脚,一些孩子的衣服甚至可以用褴褛这个形容词,双手往上一抬,就露出白白的肚子,虽然已经是三月,但山里还有些寒气。也许贫穷的环境让这些山里娃从小就练出了特别的耐寒力吧。

黄校长又领头往前走,走到第四间教室门口,里面有几个孩子在做功课。

黄校长说:我们学校是搞的复式班,李老师教一、二年级,陈老师教三、四年级,五、六年级因为要升中学,就分成两个教室,现在还缺一个老师,暂时由我代,山里孩子懂事早,四年级就晓得发狠了,五、六年级只要有一个好班长,全班的成绩都能上去。

黄英。黄校长朝一个正埋头做功课的小女孩叫了一声。黄英抬起头,站起来。这孩子又瘦又小,脸色苍白,但眼睛却闪闪发光,透出一股顽强和执着。

黄校长说:他就是六年级的班长。前几年,父亲到广州打工,被建筑工地的楼板压断了腰,成了瘫子,母亲走了,上面有爷爷、婆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也在三年级念书。为了上学,她在家里一刻不停的劳动,洗衣、煮饭、拾柴、喂猪,挖地担粪、种麦割谷……学习则只有农闲、下雨和晚上,今年她才12岁,她却只准自己每天睡5小时觉,吃早晚两餐饭……

黄校长咽住了,大家都寂静无声,只有录像带在沙沙地移动。

一会儿,黄校长又说:有一次,是去年夏天,黄英回答问题时晕倒了,老师们就轮换着把她背到山下卫生室,可是等我们站到教室里,她又从山下爬上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了。她是爬上来的,膝盖碰破了,手上脸上满是血污……她连做梦都是念书呵。她说她一定要读大学,然后再回来当老师,让全黄龙村的小朋友都上大学。

她……黄校长再也说不下去了。

听的人都悄悄的流泪,卢小姐哭出声来。

黄英。黄耀宗走到黄英面前说:好孩子,难为你了。你……他的手颤抖着摸在黄英的头上。你好好念书一定要好好念书,你会上大学的!

第五间屋是陈老师的宿舍,一床、一桌、一凳,床上是书,桌上是书,连地上都堆着不少书,没有书架,就用几块石头支了一块木板,靠墙摆了一转圈。

第六间是男生宿舍,床也是架的一大块木板,木板上有几张竹席,席上胡乱甩着几床被子、棉絮已经发黄发黑。没有床单,没有枕头,而靠墙都摆着一列木箱,每只箱子上都整整齐齐的堆着一叠书。

这时,第三间教室里又传来铃声。孩子们又蜂拥着回到各自的教室。

黄黄校长又带着人们走到第七间屋,黄校长说:不好意思,这是我和李老师的家,乱得很,请随便。

人们这才明白原来他和李老师是一家子。这间屋子很小,屋里也是一床一桌一凳,蚊帐床单很破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只有桌子很特别,不靠墙,放在床的前面。

黄校长说:晚上节约煤油,一盏灯就够两人办公了。

床后面是用竹笆隔出的一间屋。想必里面是孩子们的屋了。走进隔墙,里面才是跟男生宿舍一样的格局,只是木板床上是干净、整洁的。黄校长说这是女生宿舍。

小姜便问:你的孩子呢?

黄校长便闭了眼睛,鼻翼微微煽动,仿佛小姜的话触动了他心灵的创伤。

他走出门外指着山坡上一处凄凄荒草,那里有三座隆起的土堆。夕阳斜照过来,站在黄龙山中,那山便雄浑博大的披一身金甲望日欲飞,而那荒草中的土堆更觉渺小、无奈、凄凉。在山的阴影中发散出砭骨的寒气。

人们无声无息静静的站在那里,小姜觉得心里憋闷,想哭却又哭不出来。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凄凄荒草在风中一阵一阵的摇晃,沙沙的响,沙沙的响。

突然,黄校长长啸一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人群中也跟着一片唏嘘。

小姜哭了,卢小姐哭了,同来的人都哭了起来……

这是王民哺始料不及的,他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他想去安慰,但是他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模糊了双眼,他看见黄耀宗冲动的走过去抱住黄校长,痛哭失声。

小李小吴抱着录像机也哭了。

李老师和陈老师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悄悄的走拢,也跟着哭起来。

夕阳照在人们的脸上,每一张脸都发出真诚、圣洁的光芒,每一颗心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这时教室里的孩子们都悄悄的溜出来,慢慢的围了过来。

兄弟……黄耀宗任泪水在脸上流淌。几十年了,我的心被金钱侵得僵硬、冰凉。我以为我再不会被感动流泪。他抽泣着,眼泪流淌着……痛快,今天我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我一直认为我是黄龙山的骄傲,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兄弟,黄耀宗双手抱拳,对黄校长连连致敬,兄弟,你才是真正的黄龙人,黄龙的圣人!

黄黄校长已经平静了,他双手抓住黄耀宗的手说:耀宗,我们是同学,我知道你给家乡资助不少。可我……惭愧呀,我们黄龙的孩子还有不少进不去学校的大门,我当校长的愧对……

不!兄弟。黄耀宗打断黄校长的话。你才是富有的,你把你的财富给了黄龙山,给了我们大家,也给了我。谢谢,谢谢您!

他的双手和黄校长的双手握在一起,紧紧的握在一起。

王县长,黄耀宗抬起泪光莹然的眼睛望着王民哺,办希望小学的事就定了吧。他的口气很坚决。200万,回县里签字。

小李小吴及时地拍下了这组感人的镜头。

王民哺也张开双手握住黄耀宗、黄校长说:谢谢,谢你们,我代表龙山县80万父老乡亲收下黄总经理的这片赤子之心。我也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黄校长和黄龙小学对教育事业的无私奉献。

同来的人和学校的老师同学们都高兴的热烈鼓掌,四山也响起一遍热情的回声。

王民哺沉浸在这巨大的感情的旋流里。他被深深的感动了。

原来,他只想精心的布置一个感情的陷阱来感动黄耀宗,可现在他自己也被感动了,所有的人都掉进了这美丽的“陷阱”。

这感动不能用快乐、辛福来形容,它是对心灵的洗涤,它让人的灵魂在感动里变得纯静、透明,象蓝天一样清澈、宽广、无边无际。会让你觉得人人都是那么美丽,你应当热爱他们和他们在一起分享感动,把你的心交给他们,也接受他们的心……

8

下山的路上,小姜交给王民哺一张纸条,说是小何从乡下带回来的。

小何说,周洪涛是他高中的同学,脾气犟的很。初二那天他有意用激将法激他。周洪涛原来觉得芦笋汁在工艺上还不够完善,不愿意草率的拿出来。春节放假他没有回家就是在完善工艺。初三、初四两天,小何就和周洪涛在厂里攻关。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他们正在乡下培植新笋。一个礼拜就会有产品出来。请他放心,就是不在机关工作了,他也一定要为养育了他的家乡人民奉献出哪怕是一丁点微弱的光热。

小姜说:听说地委组织部已经找龚文清谈了话,机关里都在传说龚文清要当县长。我晓得你不介意,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另外小孙去写抗旱的报告文学去了。王民哺说:谢谢。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9

不知为什么,王民哺这会特别想念老县长。汽车一到县城,他就赛跑一般跑到医院。他要告诉他黄龙小学,告诉他黄耀宗,告诉他自己的感动。

但是,站在老县长床头,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一瞬间,对老县长几十年的艰辛、劳累甚至鳏居都理解了,而自己却是那样的浅薄和渺小。他觉得老县长才是那座凝重的龙山,才是龙山顶上那片洁净的蓝天。

老县长更见衰弱了,但是精神却仍然很好。

老县长说:坐。

王民哺说:十多天在乡下跑,没来看您。

老县长说:进步了。

王民哺说:捐款定下来了。

老县长说:办法在人民中间。

王民哺说:其实黄耀宗是热爱家乡的。

老县长说:要热爱家乡才能为人民办事。

王民哺说:我们县要发展,得走农产品加工的路子。我想通过黄耀宗把农字号工厂办起来,先把芦笋汁作一个试点,再一个一个的推开……

老县长满脸的温暖说:唱个歌。东方红,他就唱了起来。

王民哺也跟着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

他们的歌声并不响亮,实际上只是在轻轻的哼,但是他们却唱的很认真,很庄重。

歌唱完了,老县长伸出干瘦的手握住王民哺,王民哺看见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排着密密的针眼,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王民哺想起到省上治疗的事,就说:老县长……

老县长说:别转院,就让我死在龙山。

完稿于1986年